牛寶之的糧道,被人堵死了!
誰都沒料到,這次卻不是孫糧的船隊——孫糧再瘋,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堵京口的水路。動手的,是京口城裡那些養尊處優、心黑如炭的世家老爺們!
李老爺的船隊橫在水路上,幾十條船一字排開,把運糧通道堵得嚴嚴實實。船上掛著李家的旗,裝的是鹽,嘴上喊著要運往建康,卻偏偏錨定在江心,一動也不動。
有人去問,李家的人就扯著幌子敷衍:「等風向」、「等潮水」、「等貨齊」。
真正等什麼?大家都清楚。
牛寶之站在城頭,望著江面上那些黑壓壓的船影,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何況氣的渾身發抖。「舅舅,李家的船堵了三天了!如今糧倉快見底了,弟兄們又開始一天一頓了。」
牛寶之轉過身下了城頭,剛走幾步,他忽然頓住。
「告訴沈礪,他的糧,還是自己省著吃吧......」
何況急得一邊喊「舅舅」,一邊直跺腳。
牛寶之沒有回頭,背影孤寂又決絕,一步步往前走。如今他只能撐著,撐到守不住的那一天。
訊息傳到沈礪耳中時,他正站在地圖前,目光鎖死在京口周邊區域。
向康站在一旁,臉色難看至極:
「牛太守說,讓咱們不用為他分心了......李家的船堵死水路,明著等風向,實則就是等牛寶之死啊!」
沈礪一言不發,目光在地圖上掃過。良久,指尖重重點在一條偏僻的小徑上。
「從這裡走!入夜之後,讓林刀帶人摸進去,把糧運到城下,牛寶之的人出來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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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康猛地一愣,連連搖頭:「那條路是荒山小徑,平日裡就難走,天黑之後更是險象環生,稍有不慎就會摔下山崖!」
沈礪抬眸,目光平靜卻帶著狠勁。「不好走,也得走!牛寶之一倒,京口就沒了!咱們再也回不了家了!」
一旁的林刀始終沒說話,只是手中的短刀擦得愈發雪亮,寒光逼人。他不用問,也知道這個九死一生的任務,只能他去。
建康的朝堂之上,馮虞又跳出來了,對著龍椅上的天子高聲急呼。
「陛下!京口糧盡兵疲,牛寶之撐不住了!沈礪自己都是強弩之末,卻還傻乎乎地分糧給他!再不換人,江南門戶就徹底丟了啊!」
王僧言慢悠悠出列,嘴角掛著虛偽的笑意:「馮中丞所言極是。京口乃江南咽喉,豈能託付給兩個快要餓死的人?臣請陛下另擇良將,穩住京口!穩住社稷!」
沉默許久的謝運,終於緩步出列。無視二人的目光,風輕雲淡地啟奏。
「京口之事,尚在核查,待查清所有隱情,再議換人之事。」
「再議?」馮虞急得跳腳,「謝公!再議下去,京口就沒了!牛寶之必死無疑,沈礪也撐不了多久,謝公還要拖到什麼時候?」
謝運閉口不言,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他心裡清楚,自己已經拖不住了。
散朝後,謝運獨坐書房,面色凝重,沉默了許久。
謝原站在一旁,低聲問:「叔父,還拖的住嗎?」
謝運望著京口的方向,眼底滿是複雜。
沈礪、牛寶之還能撐多久?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原本掌握的平衡開始不受控制地傾斜了。
他轉過身,對謝原沉聲道:「告訴沈礪,如果還想活著回家,糧草之事,只能自己想辦法。」
京口城內,李、王、陳三位世家老爺,又坐到了一起,算盤打得噼啪響。
桌上的茶是新沏的,水是現燒的,可他們的心思,全在城外的局勢上。
李老爺放下茶盞,嘴角一抹陰笑:「謝運拖不住了,王僧言要贏了。」
陳老爺笑了一下。「贏了好!王僧言掌權,咱們的生意就好做了!稅少、路寬、錢多,比跟著牛寶之那個老頑固舒坦多了!」
王老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沈礪呢?」
李老爺嗤笑一聲,目光冰冷。「沈礪?一個江北來的流民兵,沒權沒勢的北人而已!死了就死了。」
「就是!」陳老爺附和道,「他那點糧,撐不了多久。等他餓死了,我們的好日子就來了。」
王老爺還是有些不安,又問:「萬一……他要是餓不死呢?」
李老爺笑了,笑得陰惻惻的:「餓不死?他的糧不多了。牛寶之的糧也快沒了。我的船堵著水路,孫糧也在江北堵著他的後路。他的糧進不去,牛寶之的糧出不來。他拿什麼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滿是狠戾:「再說了,他死了,對大家都好。他活著,王僧言不安心,咱們也睡不踏實。唯有他死了,才幹淨。」
三個人端起茶盞,心照不宣地輕輕一碰,臉色洋溢著貪婪得意的笑容。
謝道韞每日坐在窗前,聽著侍女帶來的訊息,沒有任何表態。
侍女卻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小姐,謝公說,他拖不了多久了。李老爺他們,等著沈軍侯死。李家的船堵著水路,糧船進不來。」
謝道韞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內心開始期待著這個江北來的流民小子,能在這絕境之中,走出一條怎樣的路。
天,漸漸黑透了,夜色如墨,籠罩著整個京口城。
林刀帶著十幾名精銳悍卒,推著幾車糧草,悄無聲息地踏上了那條荒山小徑。
沈礪站在營門口,望著那條小徑的方向,目光平靜。
向康卻充滿忐忑不安:
「能成嗎?」
沈礪沒有回答,只是握著槍佇立著,像一尊守護營地的門神。
夜半時分,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蹌著出現在營地門口——是林刀!
他渾身是泥,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劃傷的血痕。他站在沈礪面前,聲音平靜無波:「糧送到了。牛寶之的人接的,一粒都沒少。」
沈礪點了點頭。「去治傷,好好休息。」
林刀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補充道:「路上遇到了李家的暗哨,藏在山林里盯著,我們繞過去了,沒驚動。」
沈礪眼底寒光一閃,如今京口的世家們也在步步緊逼。
寅時時分,陳七正蹲在暗處,死死盯著李家的糧倉,眼底滿是怒火。林刀陪在旁邊,依舊在擦刀,冰冷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溫度。
「媽的!這幫狗日的!」陳七低聲咒罵:「沈哥上門借糧,他們不僅不給,還把沈哥當叫花子一樣打發。沈哥被人造謠,他們一句公道話不說。沈哥被村民罵,他們躲起來看戲。如今,還要堵死水路,看著咱們等死!」
他越說越氣,心中憤憤不平,「他們憑什麼?咱們弟兄們拼命守城,護著這京口百姓,他們卻在背後捅刀子,坐享其成!」
林刀沒說話,只是把刀擦得更亮了。
陳七的眼神突然變得狠厲,轉頭問道:
「咱們不如去偷一車!他們也不會知道是誰幹的,正好叫他們嘗嘗,糧食被搶、急得團團轉的滋味!」
林刀聞言,猛地站起來,語氣堅定:
「走!」
陳七連忙拉住他,囑咐道:「等等!沈哥說過,不能傷人。咱們只偷糧,把看守打暈就行。」
林刀點頭,眼底的寒意稍稍收斂了幾分。
兩人貓著腰,像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摸向李家的糧倉,很快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陣微弱的風聲,在寂靜的夜裡迴蕩。
天,漸漸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向康發現二人不在營地,急忙跑來詢問。
「沈軍侯,陳七和林刀不見了。」
沈礪微微一怔,他也不知道人去了哪裡。可他清楚,他們不會亂來。他們是生死兄弟,信得過。
向康滿是擔憂:「要不要派人去找?」
沈礪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不用。他們會回來的。」
天,全亮了。
新的一天,或許依舊是絕境,但沈礪和他的弟兄們,會一直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