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荻騎著馬,只帶兩個親兵,瘋了似地趕往建康。
天已近黃昏,官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晚風卷著塵土,呼嘯而過。他一想起沈礪拒不交人的模樣時,手中的馬鞭便抽得啪啪作響,馬駒揚蹄奔騰,濺起一路碎石。
行至一片荒林邊緣,腳下忽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一根暗藏的麻繩猛地從地上彈起,精準絆住了馬腿。那馬吃痛,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蹄猛地揚起,隨即重重往前栽倒。
周荻反應極快,身形一旋,順勢翻身滾下馬背,穩穩落地,只是衣角被蹭破了一塊,倒沒受傷。
兩個親兵就沒那麼幸運了,一個被慣性甩飛出去,重重撞在樹幹上,當場暈了過去。另一個被馬身壓住了腿,疼得直叫。
「喲,周將軍,這是在趕路呢?」
一道嬉皮笑臉的聲音從樹後傳來,蒙著面的陳七探著腦袋走了出來,雙手背在身後,臉上還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周荻臉色鐵青,咬牙喝問:「你是誰的人?敢攔我的路,不想活了?」
陳七撓撓頭,「我?我是這山上的。聽說周將軍路過,特地來問候一聲。」
周荻死死盯著他,眼底滿是恨意。他知道是沈礪的人,但沒有證據,加上此刻天色已暗,若是硬碰,恐怕占不到便宜。
陳七揮了揮手,語氣隨意得很:「行了,周將軍趕路辛苦,歇歇吧。山路不好走,天黑容易摔著。明天再走也不遲。」
他轉身剛走兩步,忽然回過頭,眼睛盯著周荻的馬,笑得狡黠:「對了,你這馬看著挺精神,借我們用用,趕個路。放心,用完肯定還你。」
周荻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馬被牽走,身後兩個親兵一個暈一個瘸,他氣得渾身發抖,卻偏偏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目送陳七牽著馬,哼著小曲,消失在林子裡。
第二天一早,周荻好不容易從附近村落借了一匹馬,這次不敢耽擱,快馬加鞭趕往建康,可走到一個村落邊上時,一群扛著鋤頭、提著扁擔的老百姓,忽然從路邊涌了出來,密密麻麻地堵在了官道中央,個個面帶怒容。
「你是當官的?官爺,你可得給我們評評理啊!」一個壯漢上前一步,雙手叉腰,聲音洪亮,「李老爺家的鹽船堵著水路,我們的船出不去,貨賣不了,一家老小沒飯吃!」
周荻眉頭緊鎖,厲聲呵斥:「讓開!我有軍務在身!」
可百姓們絲毫不讓,一個個更是往前湊了湊,眼神里滿是倔強。一個老頭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說:「官爺,你不給我們做主,我們就不讓路。你騎馬,我們走路,你跑不了。」
周荻氣得咬牙切齒,眼底滿是陰鷙。他又何嘗不知道,這又是沈礪的手筆!老百姓是真的,李家的鹽船堵著水路也是真的,他們的貨賣不出去、沒飯吃,更是真的。
沈礪只是讓人去點了一把火,告訴他們「有當官的來了,去找他評理」。老百姓不懂什麼軍務不軍務,他們只知道,有人能幫他們,他們就纏著誰。
他走不了,也不能對老百姓動手。他只能耐著性子等著——等那些老百姓吵完,等他們鬧夠,等他們自己散。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快黑,老百姓們見他始終不給說法,也漸漸沒了力氣,終於罵罵咧咧地散開。
第三天,周荻學精了。天沒亮就出發,避開大路,專走偏僻的小路。心裡盤算著,這樣總能避開沈礪的人。
可走到一處狹窄的山坳時,一道黑影忽然從路邊的草叢裡竄了出來,速度快得驚人。
那人蒙著面,只露出一雙冰冷銳利的眼睛——正是王柯葉。他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棍子,狠狠砸在周荻的後腦勺上。
周荻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眼前一黑,腦袋嗡嗡作響,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從馬背上栽了下來,一動不動。
王柯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周荻的鼻息,又踢了踢周荻的屁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還活著,算你小子命大。」
他把周荻拖到路邊的大樹下,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粗麻繩,一圈又一圈地把周荻綁在樹幹上,繩子勒得緊緊的,幾乎嵌進肉里。又拿出一塊破布,死死堵住了周荻的嘴。
做完這一切,王柯葉拍了拍手,翻身上馬後哼著小曲,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山坳深處。
正午時分,艷陽高照。
周荻被綁在樹上,大汗淋漓,又渴又餓,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一樣。嘴被堵著,連罵人都罵不出來,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他拼命掙扎,可繩子勒得越來越緊,勒得他肩膀生疼,卻始終掙脫不開。
此刻的他心裡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扒了沈礪的皮。
就這樣,他被綁在樹上,從清晨等到傍晚,終於被一個路過的樵夫發現。他顧不上道謝,翻身上馬,拼命往建康趕。等他終於抵達建康的時候,已經是第七天了。
王僧言坐在案幾後,臉色陰沉得可怕,顯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等了一天,兩天,三天......從最初的平靜,到後來的焦躁,再到如今的隱忍,周身的氣壓低得能滴出水來。
周荻渾身狼狽不堪,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泥土,臉上還有被繩子勒出的紅印,頭髮凌亂,連馬都沒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沙啞且顫抖:
「將軍,沈礪那個混蛋暗算我!派人在路上拖了我四天。用絆馬索絆我,搶我的馬,煽動老百姓堵路,還有人蒙面下黑手,把我綁在樹上整整一天。屬下雖然沒有證據,但一定是他幹的。」
王僧言被氣的笑出了聲,
「好。好一個沈礪。不殺人,不硬扛,就是拖。拖到我的人到不了,拖到我的棋下不動。」
他握緊雙拳垂在空中,眼中浮現狠戾的殺意:「告訴李老爺,讓他再等幾天。牛寶之的糧撐不了多久,等牛寶之一死,京口就是我們的。至於沈礪——這筆帳,我親自跟他算!」
周荻依舊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王僧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
「沈礪和牛寶之那邊,糧草如何?」
周荻低頭回稟:「回將軍,牛寶之的糧到了,夠撐幾天。沈礪的糧也在省著吃。只是再拖下去,李老爺那邊要急了。」
王僧言嗤笑一聲,「急?他急什麼?牛寶之死了,京口就沒人攔著他了。沈礪死了,他的生意就能做下去。他有的是時間等,也等得起。」
「告訴李老爺,讓他耐住性子,再等幾天,既然想做大生意,沒點耐性怎麼可以?」
天漸漸黑透了,江北軍營地外,夜色如墨。
向康急匆匆趕來報信:
「訊息傳回來了,周荻已經到建康了。王僧言氣得不行,恐怕會親自動手了。」
沈礪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望著北方,眼底沒有絲毫畏懼。
向康又說:「陳七回來了,還牽回來三匹馬,沒傷到人。王柯葉也回來了,綁了周荻整整一夜,沒出什麼岔子。」
沈礪點點頭,心裡清楚自己拖住了,但只是暫時的。王僧言不會善罷甘休,世家們也不會收手,一場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