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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困獸猶鬥,北府大旗映寒夜

2026-10-23 08:07:46 作者: 水川麻美

  在謝運的逼迫下,王僧言終於退了一步。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他的權宜之計。

  京口城裡的世家們最先嗅到了風向。李老爺的船隊依舊堵在水路上,卻不再明目張胆地攔著不放,反而是慢吞吞地挪——今天說等風,明天說等潮,後天說船壞了。糧還是進不去,但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些日子裡,陳老爺的佃戶們也不再來營地鬧事了,不是不想鬧,而是陳老爺不讓。

  他笑眯眯地對管家說:「鬧什麼?讓沈礪多活幾天。等王將軍騰出手來,有的是法子收拾這個北地來的流民。」

  王老爺連忙附和:「就是。一個北地來的流民,還真以為有人保他?謝運保他,不過是拿他當棋子。這棋子嘛,用完了就該扔了。」

  眾人坐在茶樓里,嬉笑間紛紛端著茶碰了一下,每個人臉上的貪婪更甚。

  江北軍營地里,沈礪正站在地圖前,思考著什麼。

  「沈軍侯,出事了!」向康神色匆匆地走進來,壓抑著怒火:「劉校尉的糧隊被攔在路上了。說是漕運的船壞了,要修。可都修了三天了,半點動靜都沒有。」

  沈礪的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神色平靜地摩挲著地圖上「京口」二字。

  「肯定是王僧言乾的!」向康壓低聲音,「那狗日的不殺人、不放火,就是拖。想拖到咱們糧盡,拖到咱們撐不住。」

  眼見沈礪還是不說話,向康急得直跺腳,

  「你倒是說句話啊!謝運那邊只能壓住王僧言不動手,卻壓不住他使絆子。糧隊被拖住,李家的船堵著水路,村子裡的人被煽動著鬧事——他這是要困死咱們!」

  「林刀呢?」

  向康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出去弄糧了,還沒回來。」

  沈礪看了他一眼,神情依舊平靜。

  「等林刀回來再說。」

  當天傍晚時分,營地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陳七沙啞的呼喊。眾人循聲趕去,只見陳七渾身是泥,臉上還有一道血痕,眼眶通紅。

  他揹著林刀,踉蹌著衝進營地的時候,腿忽然一軟,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林刀的後背有一道刀傷,不深,但血流得很多。他的短刀還握在手裡,刀刃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石憨快步衝出,一把抱起林刀。

  「咋了!咋了這是?!誰幹的!」

  陳七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地解釋道。

  「路、路上遇到人了……不是海賊,也不是山匪。是禁軍的人,他們沒穿甲,可手裡的刀,全是禁軍的制式刀!」

  「他們沒殺人,就、就搶糧……林刀護著糧車,不肯鬆手,被砍了一刀。糧全被搶走了.......」

  聞言,向康的臉色瞬間鐵青,「王僧言……這個狗日的!」

  沈礪蹲下身,輕輕撥開林刀額前的碎發,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林刀睜開眼,看見是沈礪,嘴唇艱難地動了動。

  「沈哥……糧……沒了……」

  沈礪輕輕握住林刀冰涼的手,那隻手還在發抖,可握住短刀的力道,卻依舊堅定。

  「別說話,好好養傷。」

  

  林刀看著他,眼底泛著淚光,忽然輕聲說道:

  「沈哥,他們不會停的。」

  沈礪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進了主帳,背影挺拔而孤絕。

  向康連忙跟了進來,語氣里滿是焦灼:

  「沈軍侯,咱們得想個辦法。王僧言這是要把咱們身邊的人一個個拔掉。今天搶糧,明天就敢殺人。林刀這次是命大,可下次呢?陳七呢?石憨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劉校尉的糧隊被拖在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咱們的糧撐不了多久了,還有牛寶之那邊,早已是強弩之末。再這麼下去——」

  沈礪抬手打斷了他,「王僧言要的不是我的命。」

  這話一出,向康愣住了。

  見他不懂,沈礪解釋道:「他要的是京口,是牛寶之手裡的北府兵。我只是擋路的石頭。他動不了我,就動我身邊的人。逼到我撐不住,主動從京口滾出去。」

  向康沉默了很久,臉上的焦灼漸漸被無奈取代。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等著被耗死嗎?」

  沈礪沒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帳中的地圖,目光死死鎖在京口城頭的方向,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思索與決絕。

  那天夜裡,月色淒清,沈礪一個人站在帳外,望著漆黑的夜。

  石憨端著一碗熱水走了過來,輕輕站在他身邊,「沈哥,林刀睡了。軍醫說傷口不深,好好養幾天就能好。」

  沈礪放心地點了點頭。

  石憨卻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沈哥,俺有個事......想跟你說。」

  「俺今天去村里弄糧的時候,聽見村民們議論,說牛太守快撐不住了。還說城裡糧也沒了,北府兵已經跑了一半。王僧言在天天逼宮,說要朝廷換掉牛太守。」

  他撓了撓頭,眼裡滿是慌亂:「沈哥,要是牛太守倒了,咱們咋辦?」

  沈礪沒說話,只是抬頭望向北方。

  腦海中閃過牛寶之站在城頭的模樣,想起何況紅著眼說「我舅舅守了幾十年」,想起牛寶之讓人傳話回來:「那小子,自己都快餓死了,還惦記我。」

  良久,他開口安慰道,「牛太守不會倒。」

  石憨愣了一下,還想再問,卻見沈礪已經轉身走回了帳中。

  沈礪從懷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指尖輕輕摩挲著「我在北地等你」五個字,看了很久,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隨即拿起槍,大步走出了營帳。

  向康正站在營門口巡查,看見他出來,不由得愣了一下,「沈軍侯?這麼晚了,是要去哪裡?」

  「我要去找牛寶之。」

  向康連忙勸阻:「現在?天都黑了!城外不安全,王僧言的人說不定還在暗處盯著......」

  沈礪卻頭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話,消散在晚風中:

  「天亮之前,一定回來。」

  話音未落,他已經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京口城頭的夜風很涼,吹得牛寶之的衣袍獵獵作響。

  何況站在他身後,眼眶通紅。「舅舅,又跑了十幾個,城裡的糧也沒了。王僧言那邊還在步步緊逼,說要把您換掉。」

  牛寶之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

  「舅舅!您倒是說句話啊!」

  牛寶之苦笑道。

  「你想讓我說什麼?」

  「說我能守住?說糧會來?說朝廷不會忘了我?」

  說到這裡,牛寶之突然長嘆一聲。

  「我守了京口幾十年。守到糧沒了,兵散了,朝廷都忘了我了。」

  「可我還在這裡,還守著這城頭。」

  牛寶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讓弟兄們再撐幾天。」

  何況抬起頭,眼裡已滿是絕望,「撐到什麼時候?」

  牛寶之望著城外,望著江北軍營地的方向。

  「撐到那小子想出辦法。」

  何況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夜色中,一匹快馬正朝著城頭疾馳而來,馬蹄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馬上的人,手握長槍,身姿挺拔,正是沈礪。

  沈礪大步走上城頭,與牛寶之並肩而立,望著城外那片夜色。

  「你來了。」

  沈礪點點頭,正在整理措辭。

  「有事?」

  沈礪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王僧言不會停。」

  牛寶之沒有說話,彷佛早已預料到一般。

  「他動不了我,就動我身邊的人。搶我的糧,傷我的弟兄,拖我的援軍。他要困死我。」

  「下一步,就是對你動手。」

  牛寶之看著沈礪,忽然笑了。「我知道。」

  「你不怕?」沈礪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怕。」牛寶之說,「怕了三十年。但怕有什麼用?」

  他看著沈礪,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你呢?你怕嗎?」


  沈礪沉默了很久,夜風掀起他的衣袍,露出他眼底深處的柔軟與堅定。

  「怕。怕回不了家......」

  牛寶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回家……」他輕輕念著這兩個字,念得很慢。這兩個字,承載了他幾十年的期盼。

  「我守了幾十年,守到連家在哪都忘了。」他看著沈礪,目光里滿是期許,「你還記得。好。記得就好。只要記得,就還有撐下去的底氣。」

  說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了沈礪。

  那是一面旗,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毛了,但顏色還在。

  ——北府。

  沈礪愣住了。

  「拿著。」牛寶之的語氣很堅定,「這是我跟了幾十年的東西,是北府兵的魂。現在,我用不上了,你拿著。也許有一天,它能幫到你,能幫你守住你想守的東西。」

  沈礪握著那面旗,指尖微微顫抖,用力點了點頭。

  牛寶之轉過身,望著城外。

  「回去吧,天快亮了。」

  沈礪站著沒動,目光落在牛寶之的背影上,疲憊卻依舊挺拔,藏著幾十年的堅守與不易。

  牛寶之沒回頭,只是輕聲說道:「沈礪,別死。活著,才有以後。」

  沈礪把那面旗放進懷裡。與那張紙條、那半塊乾糧,妥帖地放在一起。

  他翻身上馬,對著牛寶之拱手作揖後,便策馬里離去。

  牛寶之站在城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沒有移動。

  何況走過來,輕聲問道:「舅舅,他來幹什麼?」

  牛寶之望著沈礪遠去的方向,嘴角帶著欣慰的笑意。

  「他來告訴我,他還沒走,還在撐著。」

  天剛蒙蒙亮,看見沈礪終於平安歸來,向康連忙迎上前。

  「沈軍侯,牛太守那裡......怎麼說?」

  沈礪沒作回答,徑直走進主帳,從懷裡取出那面「北府」旗幟,輕輕展開。隨即走到帳中最顯眼的地方,將它掛了起來。陳舊的旗幟在晨光中舒展,雖不張揚,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向康站在帳口,看著那面旗幟,徹底愣住了,聲音里滿是震驚:

  「沈軍侯,這是……」

  「北府兵的東西。」沈礪說,「牛太守給的。」

  向康沉默了很久,臉上的震驚漸漸化為瞭然,輕聲問道:「他這是想要……」

  「他還在。」沈礪打斷他的話,目光落在那面旗幟上,語氣堅定,「他還在撐著,沒有放棄京口,也沒有放棄我們。」

  向康沒再問,只是望著那面旗幟,心中的絕望漸漸被一絲希望取代。

  晨光灑在營地里,驅散了一夜的寒涼,營地里漸漸有了生機——石憨在給林刀換藥。陳七在擦弓。王柯葉在清點糧草。向康在安排哨位。

  一切看似如常,可沈礪知道,不一樣了。

  王僧言不會停。世家們不會收手。劉馭的糧隊還在路上。牛寶之快撐不住了。

  他沒有時間了。

  他得在糧盡之前,在牛寶之倒下之前,在身邊的人一個個被拔掉之前——

  找到破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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