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礪就把那面旗掛了出去,掛在了營地的正中間。
旗杆是從廢墟里找出來的,歪歪斜斜,上頭還帶著燒焦的痕跡。可當那面舊旗,在晨霧中緩緩展開、迎風飄動時,整個喧鬧了一夜的營地,瞬間陷入了死寂。
北府。
兩個字,力透旗面,帶著幾十年的風霜與堅守。那是牛寶之守了京口半生的旗,是北府兵認了幾十年的魂,是刻在每一個京口守卒骨子裡的信仰。
石憨站在旗杆下面,仰著頭看,脖子仰得發酸。「沈哥,這是……」
「牛太守給的。」
石憨張大著嘴巴,「他……他居然給你了?」
沈礪沒回答,緩緩轉過身,看著營地里那些收攏來的北府逃兵——他們衣衫襤褸,眼神里滿是麻木與茫然,此刻卻全都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黏在那面旗上,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住,一動也不動。
「你們認得這面旗嗎?」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漸漸泛起了光亮。
沈礪的聲音依舊平靜,「牛太守還在。他還在撐著,沒有放棄,沒有退縮。這面旗,是他親手交給我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龐,
「他說,讓我拿著。也許有一天能用上。」
話音落下,他微微抬眼,語氣里多了幾分決絕:「我覺得,今天就能用上!」
「沈軍侯!你要幹什麼?」向康突然從主帳里沖了出來,鞋都沒穿好,臉色發白的大喊,「你是瘋了嗎?!」
沈礪卻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召集弟兄,跟我進城。」
「進城?進哪個城?」
「京口。」
向康腦瓜子嗡嗡的,連連擺手:「京口?那是牛太守的地盤——」
「牛太守快撐不住了。」沈礪打斷了他,「北府兵在逃,糧倉在空,人心在散。再這麼下去,京口不用王僧言來拿,自己就先垮了。」
說著,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面北府大旗。
「這面旗,北府兵認了幾十年。我拿著它進城,不是去搶牛太守的地盤,而是去告訴他的人——還有人沒走,還有人願意跟他一起撐,還有人記得北府的榮光。」
向康半張著嘴卻說不出話,只能猛地咽了口唾沫。
沈礪彎腰,拿起靠在旗杆邊的殘槍,指著前路正聲道——
「願意來的,跟我走!」
「俺去!」石憨第一個站了出來,胸膛拍得砰砰響,「沈哥,俺跟你走!不管是刀山火海,俺都跟著你!」
陳七背上弓,勒了勒腰帶,上前一步。「我也去。」
林刀撐著從帳里走出來,傷口還沒好,臉色白得像紙,但手裡已經握緊了短刀。
「你就別去了......」沈礪趕忙阻止。
林刀沒說話,只是走到他的身後,站定。短刀橫在身前,眼神堅定。
王柯葉抱著胳膊靠在旗杆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忽然笑了。「行,有點意思。算我一個。」
向康愣愣地看著他們幾個,終於咬了咬牙。
「我……我去備馬。」
片刻之後,三百人列隊出營,身姿挺拔,步伐堅定。
沈礪騎馬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那杆殘槍,槍尖的缺口在晨光里泛著暗沉卻銳利的光。懷裡揣著那面旗,貼著胸口,溫熱。
京口城的守卒遠遠看見有隊伍走來,下意識地握緊了刀。
可等隊伍走近了,他們才看清——不是禁軍,不是海賊,是沈礪。再仔細看,這支隊伍沒有鮮明的旗幟,只有一身風塵與悍勇。
不對。
他們忽然反應過來,有旗。
城門守卒是北府兵的老人,守了京口城門十幾年,什麼沒見過。可當他看見沈礪騎馬過來的樣子,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他認識沈礪——上次這個人來過,被李老爺趕出來,狼狽得像條喪家犬。可這次不一樣,沈礪騎在馬背上,身後跟著三百悍勇弟兄,手裡的槍握得穩穩的,周身的氣場,早已不是當初那般狼狽落魄。
沈礪勒住馬,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牛太守給了我這面旗。」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旗的一角——
北府。
兩個字,在晨光里清晰地露了出來。
守卒的刀差點沒握住。他死死盯著那面旗,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假,最後,緩緩往旁邊讓了一步。
隊伍穿過街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的心跳。
街邊的百姓探出頭來看,先是害怕,然後是好奇,最後——有人認出了走在最前面那個人。
「是那個江北來的將軍……」
「他懷裡揣的什麼?看著像面旗……」
「是北府的旗!我認得,那是牛太守的旗!」
議論聲像水波一樣散開。
但沈礪沒有停,帶著隊伍一直走到了北府兵的大營門口。
營門大敞著,裡面空蕩蕩的,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沒收拾乾淨的行李,丟棄的兵器,還有燒了一半的文書。北府兵跑了大半,剩下那些蹲在牆角,面黃肌瘦,眼睛裡全是疲憊和麻木。聽見馬蹄聲,他們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看著門口那個騎馬的人。
何況站在營門裡邊,手裡握著刀,臉色鐵青。
「你……你怎麼來了?」
沈礪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後,從懷裡摸出那面旗,隨風一展。
「北府」兩個字,完整地露了出來。
何況手裡的刀,「哐當」一聲,刀尖重重戳在地上。他死死盯著那面旗,盯了很久,嘴唇不住地發抖。
「他……他給你了?」
沈礪把旗收好,放回懷裡。「他說,讓我拿著,也許有一天能用上。」
他抬起頭,看著何況,語氣平靜卻堅定。
「我覺得,今天就能用上。」
何況沒再說話,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沈礪徑直越過了他,走進了營中。三百人緊隨其後,腳步聲沉悶而整齊,像擂鼓一樣,打破了大營的死寂。
那些蹲在牆角的北府兵抬起頭,看著這些走進來的人——他們穿著不一樣的鎧甲,操著不一樣的口音,手裡握著不一樣的兵器,來歷各異,卻都走在同一個人身後,眼神堅定,神色悍勇。
沈礪站在營地中央,轉過身,面對著那些僅存的北府兵,聲音洪亮,在空曠的營地里迴蕩。
「牛太守還在。」
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泛起了漣漪。那些北府兵的眼神,微微動了動,麻木之中,多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還在撐著,還在守著京口。這面旗是他給的,他說,也許有一天能用上。」沈礪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麻木的臉,「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但我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總有一天,我們能守住我們想守的一切。」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每一張臉,每一件布滿補丁的鎧甲:「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不會走。」
「你們想走的,可以走。我不攔著,也不怪你們。這日子太難熬,太絕望。但你們想留的,就跟我一起等,一起撐,一起守住這面旗,守住牛太守守了一輩子的京口。」
大營里,再次陷入死寂。風從營門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塵土。
然後,一個人站了出來。
是個老兵。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邊下巴,甲冑上全是補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力氣。
他走到沈礪面前,穩穩站定,目光緊緊盯著沈礪。
「你叫什麼?」
「沈礪。」
老兵點了點頭。「我認得這面旗。我跟了牛太守二十年。」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沈礪手裡的殘槍上,在那個顯眼的缺口上停了一瞬。
「你.....你是北人?!」
「是。」
老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猛地轉過身,對著營地里那些還沒跑掉的北府兵,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聽見了嗎?北人還沒走!」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大營里依舊寂靜,沒有人回應。
老兵沒有放棄,再次扯開嗓子,吼得聲音都在發抖,卻愈發堅定:「牛太守把旗給了他!他一個北人,都願意留下來守京口,你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北府兵,憑什麼走!」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北府兵的心上。
老兵罵了一句,轉過身,重新站到沈礪身後,短刀橫在胸前,下巴高高抬起。
然後第二個人站了出來。
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越來越多的北府兵,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步步走到沈礪身後,穩穩站定。
何況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看著沈礪的背影,看著那面被收進懷裡的旗。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刀尖點在地上,戳出一個淺坑。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沈礪面前,聲音發啞。「我舅舅……」
「他還在。」沈礪說,「他還在撐著,還在守著城頭,等著我們回去。」
何況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積壓多日的委屈與無助,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過了很久,他猛地抬起頭,擦乾眼角的淚水,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我跟你等。我跟你一起,守住京口,守住我舅舅,守住這面北府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