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韞在太守府,一坐便坐了三日。
這三日裡,王僧言的人始終守在府門外,不敢進,也不肯退。那中年文士每日準點來一趟,就站在門口,笑盈盈地問牛太守想好了沒有。牛寶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坐著喝茶;謝道韞也同樣沉默,大多時候都憑欄望著窗外,神色平靜得看不出波瀾。文士得不到回應,也不糾纏,只站片刻,便帶著人悻悻離去。
到了第四日,文士卻沒來。
何況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街口,愣了好一會兒,隨即轉身快步跑進堂上。
「舅舅,那人今天沒來!」
牛寶之正在喝茶,手頓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淡然。
「走了?」何況往前湊了兩步,聲音里的欣喜藏不住,「是不是被謝小姐震懾住了?他們怕了,所以不敢來了?」
牛寶之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了堂下的謝道韞身上。可,謝道韞也沒說話,依舊望著窗外,京口天空已是灰濛濛的一片,雲層厚重,像是隨時都會落下雨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會走。」牛寶之說。
何況臉上的欣喜瞬間褪去,「那——」
「他在等。」牛寶之走到門口,看著文士往常出現的方向,聲音里透著悲涼,「等謝小姐走。」
謝道韞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牛寶之,語氣堅定。「我不走。」
「謝小姐,你能守一日,能守十日,可又能守到什麼時候?王僧言要的是京口,不是我這個老朽。你在這裡,他不動我。等你走了,他照樣會動手。」
謝道韞沒有說話,依舊看著他,眼底卻藏著倔強和不甘。
牛寶之走回案前,在她對面坐下,輕嘆一聲。「謝小姐的好意,我領了。但你守不住的,京口的危局,不是你一個女子能撐起來的。」
謝道韞抬起頭,目光銳利地輕聲問道:「那誰守得住?」
這話讓牛寶之頓時語塞,卻發現自己無從回答。
謝道韞沒再追問,站起身走到了門口,望著城北的方向——那裡,是沈礪的營地,是那面北府旗飄揚的地方。她望了很久,彷佛要將那面旗的模樣,刻進心裡。隨後,她轉身坐回椅子上,依舊沉默,卻多了幾分不容動搖的堅定。
牛寶之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個人。年輕的時候,也曾見過這樣一道背影——倔強,不肯回頭。隨即低下頭,端起桌上的茶盞,卻沒再喝一口。
江北軍營地中,向康神色匆忙地踏進帳內,額頭上還沾著汗珠。
「沈軍侯,城裡來訊息了!王僧言的人,今天沒去太守府。」
聽到向康的話,沈礪擦槍的動作沒有停頓,彷佛早已預料。
向康急了,趕忙上前一步,抬高聲音:「你聽見沒有?他們撤了!」
「沒撤。」沈礪依舊專注地擦著槍,「他們只是在等。謝家的人不走,他們不會動。謝家的人走了——」
他沒說下去,但未盡的話語裡的深意,向康瞬間明白了。
「那怎麼辦?謝小姐一個女子,總不能一直守在太守府里啊!」
沈礪邁開腳步,走出帳外,望著城裡的方向,神色複雜。
那裡有太守府,有牛寶之,有一個他沒見過、但知道存在的女子。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出手相助,不知道她還要坐多久。他只知道,她在替他撐著——撐著牛寶之,撐著京口的一口氣,撐著他心中那點未滅的希望。
「沈軍侯?」向康見他又失了神,趕忙輕聲喚道。
沈礪收回目光。「糧還有多少?」
「最多,兩天。」
「水呢?」
「水夠。」
沈礪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夠了。」
向康雖然困惑,但看著沈礪如此堅定,終究沒再追問。默默站在他身邊,陪著他望向城裡的方向。
除了他們,遠在建康的韓穆,此刻也是波瀾起伏。
他正坐在官署里,面前攤著一份文書,紙上的字跡清晰可見,可他已經看了三遍,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的心思,全在今天朝堂上的反常——王僧言沒有繼續發難,謝運沒有反擊,天子沒有追問,一切都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他踱步到窗前,看著建康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沒有人知道,就在不遠的京口,此刻正陷入一場生死博弈,一座孤城,一群孤人,正在苦苦支撐。
他站了很久,突然走回案前,寫了一封信。內容很短,卻字字沉重。
「京口不可失。」
他把信折好,叫來親信。「送到謝府,親手交給謝公。」
親信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大人,謝公近來對朝堂之事避之不及,他會看嗎?」
韓穆卻語氣堅定。「會!」
親信不再多問,拿著信便匆匆離去。
韓穆重新坐回案前,再次目光悠遠地望向窗外——他在等。
等謝運動,等王僧言動,等那個他期盼了許久的人出現。
他不知道那個人什麼時候會來。但他知道,快了。
那份污衊沈礪謀逆的告示還貼在京口城內,邊角被風吹得起翹。路過的百姓,有的瞥一眼,搖了搖頭走了。有人停下來,看了很久,嘆口氣走了。還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緊緊攥著拳頭,眼眶紅了。
一個老人站在告示前面,久久沒有挪動。旁邊的人認出他,是城東賣豆腐的老王頭。
「王叔,你看啥呢?」
老人沒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告示上的字,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了淚光。他伸出顫抖的手,一把將那張告示撕了下來。
旁邊的人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壓低聲音驚呼:「王叔!你瘋了!那可是朝廷的告示,撕了是要殺頭的!」
老人把告示疊好,揣進懷裡。「我知道。」
「那你——」
「沈將軍不是反賊!」老人眼裡滿是堅定與感激,「前陣子,俺家小孫子餓得快死了,是沈將軍讓人送來的糧,是他給俺們施的粥,救了俺們一家人的命。反賊會做這種事嗎?」
此話一出,周邊原本嘈雜看熱鬧的人群瞬間寂靜,所有人都說不話來。老王頭佝僂顫抖地身子,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步遠去,嘴裡還在喃喃自語著:
「反賊會拼盡全力守住這京口,護住俺們這些百姓嗎?不.....不會的!」
訊息傳到李老爺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府中神色悠閒地喝著茶。聽完管家的稟報,他把茶盞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語氣滿是不屑:
「撕告示?一個鄉野老丈,也敢做這種忤逆朝廷的事?」
「是。城東賣豆腐的老王頭。」
李老爺嗤笑一聲。「一個賣豆腐的,翻不起浪。」
管家低著頭,沒敢說——不止一個。今天撕告示的不止老王頭,還有城西的鐵匠,城南的菜販,城北的腳伕。一個接著一個,都在撕。
那天傍晚,暮色四合,向康看見沈礪站在旗杆下面,欣喜地走了過來。
「沈軍侯,城裡有人在撕告示。」
「不止一個,」向康繼續說道,語氣愈發激動,「有賣豆腐的老王頭,還有鐵匠、菜販,好多百姓都在撕告示,大家都記著你的好,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沈礪沉默了很久,忽然只是輕輕說了一句:「知道了。」
風從北方吹過來,他望著城裡的方向,那裡有太守府,有牛寶之,有那個替他撐了三天的女子,還有一群信任他、支援他的百姓。
他得撐下去。撐到她撐不住的時候,他接著撐。
當謝道韞再次從太守府出來的時候,天又黑了。侍女扶她上車,低聲說:「小姐,今天那個文士沒來。」
謝道韞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靠在車壁上,神色平靜。
「小姐,他們是不是害怕了?」
謝道韞掀開帘子,望著城北的方向。在暮色里,那面旗還看得見,在風的吹動下,獵獵作響。
「不是怕。」她說,「是在等。」
侍女沒聽懂,但謝道韞已經放下了帘子,語氣堅定:
「回去吧。明天還來。」
馬車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而太守府的門口,王僧言的人還在守著。他們看著馬車走遠,有人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這謝家小姐,到底要坐到什麼時候?」
沒有人回答。夜色深沉,風依舊吹著,所有人都在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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