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價回落的第三天,牛寶之突然病倒了。
訊息被死死捂著,半點沒敢傳開。何況把太守府的門關得嚴嚴實實,下令親兵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出。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城頭的老卒連著三天沒見牛寶之上城樓查崗,私下議論了幾句,這話順著風傳到了向康耳朵里,沒過半個時辰,便落在了沈礪耳中。
沈礪趕到太守府時,何況正臉色鐵青如鐵的僵立在門口。
「舅舅不讓說。」何況攔住他,「他說沒事,就是連日操勞,歇幾天就好。」
沈礪垂眸看著他,「我進去看看。」
何況想攔,可對上沈礪深邃的眼眸,終究還是沉默著側身讓開道路,讓沈礪推門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藥味瀰漫。牛寶之臉色蠟黃地躺在床上,眼窩深陷,彷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看見沈礪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臂撐了一下床沿,卻沒半點力氣,又重重躺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往日的硬朗。
「沒人讓我來。」沈礪站在床邊,「是我自己來的。」
牛寶之盯著他,渾濁的眼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就那麼看了許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蒼涼的笑。「你這個小子,從來都不聽話。」
沈礪沒有說話,只是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看著牛寶之枯瘦的臉。這個守了京口幾十年的老人,一輩子硬氣。如今卻躺在這裡,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夫怎麼說?」沈礪的聲音很輕。
「大夫說累的。」牛寶之閉上眼睛,「歇幾天,就好了。」
沈礪沒接話。他知道不是累的,是撐的——撐了太久,撐到身體扛不住了。
牛寶之睜開眼,看著他。「糧價降了,是你乾的?」
「嗯。」
牛寶之緩緩點頭。「學會用腦子了。好,比我強。」
「周家城裡的那兩座糧倉,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動。」沈礪說,「等需要的時候再動。」
牛寶之看著他,忽然又笑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初來京口的你只會硬扛和拼命,不懂隱忍。現在,你學會等了。」
沈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這雙手布滿老繭,沾過鮮血,也握過希望,輕聲回道:「被逼的。」
牛寶之沉默了,他緩緩抬眼,望著屋頂的橫樑,眼神放空。像是在回憶這幾十年的過往,望了很久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砸在沈礪心上:
「我撐不了多久了。」
沈礪猛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那是他極少展露的情緒。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牛寶之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但快了。我這把老骨頭,守了京口幾十年,守到糧沒了,兵散了,人跑了,守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守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沈礪身上,眼底多了幾分託付。
「但你來了。你拿著那面北府旗,你替我撐著京口。我就放心了。」
沈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不會死。」
牛寶之笑了,笑得釋然又蒼涼:「人都會死。我活了這麼大年紀,見慣了生死,早就夠本了。可你還年輕,你還有要等的人,還有要做的事。」
他緩緩抬起手,那隻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青筋暴起的像一截枯樹枝,輕輕拍了拍沈礪的手背,卻帶著千鈞重量:
「走吧。別讓他們看見你在這兒。訊息傳出去,王僧言那邊又該動了。」
沈礪站起來,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只輕聲喚了一句:
「牛太守。」
「嗯。」
「那面旗,我會替你看著,這亂世一定會終結的。」
牛寶之沒有說話,只是應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沈礪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何況眼眶通紅的站在門口,「舅舅他……」
「歇幾天就好了。」
何況看著他,想從臉上找出一絲安慰,但沈礪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另一邊,周荻正站在堂下,低聲稟報。「將軍,京口糧價降了,是周家主動降的價。」
王僧言聽到這話,手微微一頓。「周家?」
「是沈礪的手段,他讓人去周家的糧倉門口轉了一圈,周家就被嚇破了膽,主動降了價。」
王僧言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呢喃。
「他學聰明瞭。要聰明瞭,就不好對付了。」
「但聰明人,也有聰明人的毛病。」王僧言仰起頭,冷笑一聲。「他太乾淨了。乾淨的人,捨不得髒了自己的手。可亂世之中,捨不得髒手,就贏不了,成不了大事。」
說著便喚周荻上前,在耳邊低聲囑咐道:「告訴北邊,京口糧價已穩,暫不動。」
周荻聽完猶豫了一下,「將軍,北地那邊……」
「那邊在等人。」王僧言打斷他,「年前要到,讓他們別耽誤。」
千里之外的北地,高群得到王僧言差人送來的訊息後,面色平靜的坐在案前思索著什麼。
當婁昭君端著茶走進來,恰好看見他對著燭火發呆。
「怎麼了?」
「沒什麼。」高群接過茶,神色稍稍緩和了些,「建康那邊來的訊息,京口的事,暫時穩了。」
婁昭君在對面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期盼和忐忑,「阿肅呢?有訊息嗎?」
高群端著茶的手頓了一下,搖了搖頭:「還沒有。」
婁昭君沉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淨修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但指尖卻有一點淺淺的繭——那是這些日子,日夜縫補衣物磨出來的。
「他走的時候說,你告訴我年前回來。」婁昭君的聲音很輕,夾雜著幾分委屈,「現在離過年還有兩個月,他怎麼還不回來?」
高群看著她眼底的落寞,安慰道。「他會回來的,我保證。」
婁昭君忽然抬頭,目光銳利地盯著高群,「賀六渾!你不准騙我!」
高群沒說話,只是推開窗戶,北地的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晃動。窗外是漆黑的夜色,看不到半點光亮,可他的目光卻望向南方,彷佛能穿透這片黑暗,看到江南的路,看到那個正在歸來的身影。
「這次是真的。」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王僧言的信里說,貨已備,年前可到。阿肅就是那批貨。」
婁昭君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眼底的落寞瞬間消散,多了幾分光亮:「你把他當貨?他要是聽見了,又要跟你鬧了。」
高群轉過身,目光溫柔地看著她。「他是我的弟弟。不是貨。我只是……怕出意外,怕你擔心。」
婁昭君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藏著算計的眼睛,此刻一片澄澈,沒有絲毫偽裝。她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只有在面對我和他的時候,才像個人。」
高群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所有的安慰,都藏在這無聲的動作里。
帳外的寒風依舊呼嘯,帳內的燭火,卻溫暖而堅定。
「這兩天本來準備請假歇一天的,頭疼的厲害。但看到有讀者投了必讀票後,咬了咬牙還是繼續吧~感謝各位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