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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託孤傳旗,危局已至

2026-10-23 08:08:13 作者: 水川麻美

  牛寶之從城頭下來之後,就再也沒能站起來。

  那天他被抬下來的時候,椅子還沒落地,人已經昏了過去。何況急得滿頭大汗,軍醫聞訊趕來,指尖搭上他的腕脈,片刻後,緩緩搖了搖頭。

  「油盡燈枯......」軍醫說,「好好靜養,或許……還能撐上幾天。」

  何況紅著眼,死死攥著軍醫的衣袖追問道:「幾天?」

  軍醫垂眸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沒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牛寶之是在半夜醒來的,屋內只點著一盞油燈,微弱的火苗忽明忽暗,將他枯瘦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顯得格外孤寂。何況趴在床沿上,早已累得睡了過去。

  牛寶之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這個孩子,是他姐姐唯一的兒子,從小便跟著他,早已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護了十幾年。

  他輕聲喚了一句:「何況。」

  何況猛地抬起頭,滿是驚喜與急切:「舅舅,您醒了?」

  「去叫沈礪來。」

  何況下意識地想勸阻:「現在?天還沒亮——」

  「快去。」

  看著牛寶之近乎決絕的眼神,何況不敢再問,抹著眼角的濕意,快步跑了出去。

  屋內的牛寶之望著早已發白的帳頂,上面有一塊補丁,是他自己縫的。他本就不會做針線活,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蜈蚣。他看了很久,忽然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守了京口幾十年,從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守成了垂垂老矣的殘軀。到了最後,竟連縫補帳子這樣的針線活,都學會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沈礪來了,他站在門口,身上還沾著清晨的寒氣。

  「進來。」

  牛寶之看著他的臉,忽然說了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塊巨石,砸在了沈礪的心上。

  「我撐不住了。」

  沈礪的指尖微微蜷縮著,沒說話。

  「我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牛寶之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的囑託道,「北府兵,交給你了。」

  沈礪身形一僵,緩緩搖頭:「我不是北府兵的人,更擔不起這份託付。」

  「你是。」牛寶之打斷他,「你拿了我的旗,舉了北府的旗號,就永遠是北府兵的人。」

  說著,牛寶之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守了幾十年,守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守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彷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京口的大街小巷,看到了北府兵大營的那面旗。

  「但你來了。你帶著一身孤勇,拿著那面旗,替我撐著京口,替我護著這亂世里的百姓。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沈礪聲音沙啞地抬起頭。「我不會守城......」

  「沒讓你守城。」牛寶之蒼涼一笑,「你只要活著,帶著他們活著。亂世之中,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他忽然轉過頭,看著一旁的何況,語氣突然嚴肅起來。「以後,你就跟著沈礪,聽他的吩咐,護好北府兵,護好京口。」

  話音剛落,何況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滾落而出,哽咽著卻不敢哭出聲:「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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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哭。」牛寶之嚴厲地打斷他,「北府兵的漢子,流血不流淚。」

  何況咬著嘴唇,把眼淚憋了回去,旋即用力點了點頭。

  牛寶之轉而叮囑沈礪,字字懇切。「那三個老東西野心勃勃,絕不會讓你好過。但你不用害怕,他們只會耍耍嘴皮子,算計些蠅頭小利。你真正該防的,是王僧言。」

  沈礪緩緩點頭,「我記下了。」

  「還有——」牛寶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上次糧荒,謝家幫了你一次,但不會幫第二次。你欠了謝家的人情,早晚要還。但萬萬不能依靠謝家,亂世之中,唯有靠自己。」

  沈礪再次點頭。

  牛寶之輕笑一聲。「你這個人,話少,卻心思通透,我放心了。」

  說完,緩緩閉上眼睛,「去吧。讓我歇一會兒。」

  二人剛一出門,沈礪便問起何況


  「牛太守還能撐幾天?」

  何況哽咽地搖著頭:「軍醫說……就幾天了。」

  沈礪沒說話,抬起頭望向了城中的方向,叮囑道:

  「這幾天,需加派人手看護,別人那三個老東西的人靠近半步。」沈礪說。

  何況疑惑地抬起頭。「你是說……他們會趁機動手?」

  「王僧言不會等。牛太守還沒死,他們就會迫不及待地試探、布局和動手。」

  何況聞言,臉色大變,連忙點頭應允。

  與此同時,李老爺正聽著管家的稟報,得意的笑了起來。

  「牛寶之昨晚召見了沈礪?半夜叫去的,還談了很久?」

  「是,老爺。」管家躬身回話,「據咱們的人打探,沈礪在太守府待了近一個時辰才出來,何況親自送他到門口,神色很是凝重。」

  李老爺嗤笑一聲:「哼,還用問?肯定是託孤了。這老東西,終於撐不住了。」

  陳老爺連忙湊過來,「這麼快?」

  「快?」李老爺冷哼一聲,「他都撐了多久了?再撐下去,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王老爺依舊慢悠悠地端著茶,「若真是沈礪接手北府兵,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江北流民,握著京口的命脈吧?」

  聽了這話,李老爺猛地頓下茶盞,「絕不能讓他接去!」

  「怎麼攔?牛寶之已經把旗給了他,北府兵那些老卒也認他。」

  「認他?」李老爺滿是不屑,「那是牛寶之還活著。若是他死了,北府兵就是無主的肉,誰還會認他一個江北來的外人?」

  他忽然頓了頓,面色一沉:「北府兵是朝廷的兵,不是牛寶之的私兵。他沈礪一個江北來的軍侯,既沒有朝廷的任命,又沒有世家的支撐,憑什麼接手北府兵?」

  王老爺抿了口茶,依舊慢悠悠地說:「憑他牛寶之的託付。」

  「託付?」李老爺嗤了一聲,「託付管什麼用?朝廷認不認?桓威認不認?北府兵里那幾個隊主,哪個沒受過咱們的好處?只要咱們遞句話,他們能聽沈礪的?」

  聽到這裡,陳老爺的眼睛瞬間一亮。「你是說——」

  李老爺點頭冷笑道,「他一個江北來的流民,沒糧沒餉,憑什麼管北府兵?牛寶之活著,他還能借勢。等牛寶之一死——」

  「他接不住的。就算接住了——」李老爺眯起了眼睛,「他也活不長久。朝廷不認他,桓威不點頭,北府兵里有人不服。他還能撐幾天?」

  王老爺欣慰地點點頭,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撐不住,咱們正好可以換個聽話的。」

  話說到了這裡,三個京口的世家老爺們忽然對視一眼,陰鷙地笑出了聲。

  牛寶之病重的訊息很快也傳到了建康,王僧言聽完周荻的稟告,突然沉默了片刻。

  「沈礪接手北府兵——」周荻試探性地問道,「咱們要不要動手?」

  「不用。」王僧言打斷他,「北府兵是朝廷的兵,不是牛寶之的私兵。憑他牛寶之一句話,就想把北府兵交給一個江北流民?」

  說到這裡,忽然冷笑了一聲。

  「沈礪想接,便讓他接。但他接得住嗎?沒朝廷的任命,沒世家的支援和桓威的點頭,北府兵里能會有誰服他?」

  聞言,周荻恍然大悟。「將軍的意思是讓世家去攔、讓朝廷去壓、讓桓威去拖著。坐看他腹背受敵,自生自滅?」

  「咱們坐山觀虎鬥就好。」王僧言點了點頭,「等沈礪撐不住了,京口必亂,到時候咱們再出手,既能拿下北府兵的兵權,又能落得一個名正言順的名聲,何樂而不為?」

  當天夜裡,京口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馬正疾馳而來,馬蹄踏破夜色的寂靜。馬上的人穿著官服,腰裡別著禁軍的腰牌——正是奉王僧言之命,前來「慰問牛寶之」的周荻。

  夜風刺骨,他裹緊了衣袍,嘴角勾著一絲笑。

  「沈礪,」他輕聲呢喃,「咱們又該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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