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軍侯,你覺得孫糧什麼時候會來?」
看著沈礪的背影,向康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
沈礪走到帳口,一把掀開帳簾,夜風裹挾著江面上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腥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營地里的火把在風中搖曳,遠處的城頭隱約有微光閃爍,淡淡道:
「快了。」
城頭上,刀疤老兵正蹲在旗杆下面,抽著菸袋。石憨跑上來的時候,他正把菸灰磕在鞋底上。
「沈哥傳命令了,從今晚起,北府兵大營的人不許隨意出入,誰要是敢擅自出去,直接抓起來!」
刀疤老兵把菸袋別在腰間,緩緩站起身。「趙胖子那邊呢?」
「沈哥說了,不管是誰,一律抓起來。」
刀疤老兵盯著石憨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行!他總算硬氣了一回,沒辜負牛太守的託付。」
說罷,轉過身,對著城頭上值守的北府兵喊了一嗓子。「都聽見了嗎?從今夜起,誰要是敢擅自出營,別怪我刀疤翻臉不認人!」
城頭上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石憨蹲在城垛邊上,神色凝重地望著黑沉沉的江面。陳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上來了,悄無聲息地蹲在他旁邊,弓背靠在城牆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江面。
「怕不怕?」陳七忽然低聲開口。
石憨沒有說話,只是神色複雜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陳七看了他一眼。「小胖子!我問你話呢,怕不怕?」
「怕,俺怕孫糧的人殺進來,怕守不住京口,怕再也回不去北方老家。」石憨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幾分稚嫩,卻又透著堅定,「但怕也沒用,俺是江北軍的人,俺得守在這裡,守著京口,守著沈哥。」
陳七沒有再問,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人就那麼蹲在城頭,望著黑沉沉的江面,一言不發,只有夜風在耳邊呼嘯,帶著深秋的寒意。
那天夜裡之後,訊息迅速傳到了城裡。
不是從太守府和江北軍營地傳出去的,而是從城頭。值守的老卒下了值,回到家裡,忍不住跟自家婆娘說了幾句,婆娘又跟鄰居說了幾句。結果一夜之間,半個京口都知道了——殺千刀的孫糧,又又又要來了。
天還沒亮,城裡的糧鋪門口就排起了長隊。百姓們個個神色慌張,有人揹著麻袋,有人推著板車,有人抱著孩子,擠在人群里互相推搡著,眼神里滿是恐懼與無助。
「聽說那個殺千刀的孫糧又要來了……」
「他不是被沈將軍一箭射跑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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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這次聽說帶了好幾萬人。」
」好幾萬?胡說!我三舅說這個殺千刀的狗日的,這次帶了好幾十萬人!「
「那怎麼辦?咱們跑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往哪兒跑?路都被封了,咱們根本出不了城啊!」
李老爺站在茶樓視窗,居高臨下地看著街上亂成一團的百姓,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神色淡然,彷佛眼前的慌亂與他毫無關係。陳老爺則嘴角掛著冷笑地坐在他身後,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個玉佩。
「慌了,都慌了。」陳老爺笑著說道,語氣里滿是嘲諷。
「當然慌。」李老爺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孫糧那瘋子,上次來就燒了半個城。這次再來,還不知道要把京口燒成什麼樣。」
陳老爺笑得更歡了:「燒了才好。他燒得越狠,城裡的地價就越便宜,等戰亂結束,咱們正好趁機收購田地宅院,到時候整個京口的產業,還不都是咱們三家的?」
坐在角落裡的王老爺,一直沒說話。他望著窗外,看著那些擠在糧鋪門口的百姓,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你們說,這沈礪能守住嗎?」
聽了這話,李老爺和陳老爺同時看向他,滿臉的不屑。
「守不守得住,跟咱們有什麼關係?」李老爺語氣冷漠地放下茶盞,「他要是守住了,他欠咱們的。若是他守不住,那就是王將軍欠咱們的。橫豎都是不虧。」
王老爺沒再說話,端起茶喝了一口,涼了。
天快亮的時候,沈礪站在城頭,身姿挺拔如一尊石像。陳七從城垛上跳下來,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
「沈哥,江面上有船。不多,只有十幾艘,離得還很遠,看不清旗號。」
「但方向是往京口來的。」陳七頓了頓,「我盯著看了半夜,它們一直沒有停。」
沈礪望著灰濛濛的江面,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驅散了些許黑暗。但他知道,那些船就在那裡,帶著殺氣、帶著毀滅,一步步逼近。
「回去眯一會兒吧。」沈礪柔聲道。
陳七卻搖搖頭。「睡不著,也不敢睡。」
沈礪沒有再勸,兩個人並肩站在城頭,望著漸漸亮起來的江面,寒風依舊呼嘯,吹得那面北府旗獵獵作響,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遠處,天邊的魚肚白越來越亮,晨光刺破厚重的雲層,灑在城頭,灑在沈礪的身上,也灑在這搖搖欲墜的京口城上。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但沈礪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一天。孫糧要來了,牛寶之快撐不住了,世家在等著看戲,北府兵內部分裂,他的糧不夠,兵不多,時間太短。
他握著槍,站在城頭,一動不動。
他得拼盡全力,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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