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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棋子棄子,王僧言暗藏後手

2026-10-23 08:08:23 作者: 水川麻美

  茶樓後院的廂房,燈亮了一夜。

  坐在主位的李老爺,案上的茶水已換過三巡。陳老爺陪在右側,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雜亂的節奏,攪得人心頭髮躁。王老爺則縮在角落,端著茶杯一口未沾,只怔怔盯著窗紙上晃動的影子,出神發呆。

  房門突然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著便服的中年男人緩步走入,腰間別著一塊禁軍的腰牌,正是王僧言的人。此人姓劉,叫什麼沒人知道,都叫他劉先生。

  李老爺堆著笑臉,起身拱手:「劉先生,一路辛苦。」

  劉先生擺了擺手,逕自落座。新沏的熱茶就在眼前,他卻看也不看。

  「王將軍讓我轉告三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人的臉,「孫糧的船隊已經出了海口,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必到京口。」

  廂房內驟然一靜。

  陳老爺指尖的叩擊聲戛然而止。王老爺輕輕放下茶盞,瓷底觸桌,發出一聲清脆的刺耳輕響。

  「孫糧來了,沈礪必得守城。」李老爺面不改色。「如今牛寶之病在床上,起不來。城防的事,就是沈礪一個人說了算。」

  劉先生看著他,忽然眉頭微皺。「王將軍的意思是,沈礪守城,三位別攔。守住了,他是功臣;若守不住——」

  「守不住,他就是禍國的罪人!」李老爺接過話,「牛寶之病重,他一個人守城,守得住是應該的,守不住便是無能。朝廷那邊,王將軍自然會說話。」

  劉先生輕笑一聲,點了點頭。「王將軍還說,城裡的事,望三位多費心。糧、鹽、布匹,該囤便囤,該漲便漲。等孫糧退了,京口還是三位的天下。」

  一聽這話,陳老爺當即笑了:「王將軍想得周全!」

  劉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推到李老爺面前。「這是王將軍給三位的信。請三位看看。」

  李老爺端起紙,發現紙上無一字,只畫了一個記號——一隻張開的手掌,五根手指。這是王僧言的私印,旁人仿不了。他迅速折好,塞進袖中,恭敬的行了一禮:

  「請劉先生回稟王將軍,京口之事,我等自有分寸。」

  聽到這話,劉先生放心地站起身,笑著拱了拱手。

  「那在下就先回去了。三位保重。」

  隨著房門一關,廂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陳老爺端起茶抿了一口,皺眉罵道:「涼透了!」」

  「涼了也好,涼了才清醒。」李老爺起身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街上空無一人,唯有遠處城頭,火把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沈礪那小子在城頭站了一夜。」

  陳老爺趕忙湊過來,滿臉詫異。「他一個人?」

  「一個人。」李老爺關窗回身,眼神陰鷙,「他想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守著——做給北府兵看,做給百姓看,更做給病床上的牛寶之看!」

  角落裡的王老爺忽然開了口。「他能守住嗎?」

  李、陳二人同時轉頭看他。

  「我說的是——他能守的住京口嗎?」王老爺的聲音很平,「孫糧上一次來,帶了兩萬人。這一次,聽說足足有五萬。沈礪的手裡有多少兵?江北軍三千,北府兵能用的不到五千。八千對五萬,他拿什麼守?」

  聞言,李、陳二人皆沉默不語。

  王老爺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守不住,京口就是孫糧的。孫糧是個瘋子,燒殺搶掠什麼都干。到時候,咱們的糧、鹽、布匹甚至是家業,恐怕一樣都保不住。」

  李老爺盯著他,半晌才緩緩開口:「所以王將軍才要讓孫糧來。」

  王老爺愣了一下。

  「王將軍不是要讓孫糧打下京口。」李老爺倒了杯熱茶,語氣陰狠,「他是要借孫糧的手磨沈礪!沈礪守住了,就參他『擅權自重』。沈礪守不住,王將軍正好順勢接手,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字字誅心:

  「孫糧的船隊裡有王將軍的人。無論該何時攻,還是該何時退,退到哪裡,全都是算好的。」

  陳老爺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高!實在是高!」

  王老爺望著窗外城頭的方向,那裡有火把,有一個人站了一夜,忽然開口問道:

  「那沈礪呢?」


  李老爺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他?不過是顆棋子罷了。棋子用完了,就該扔了。」

  那天夜裡,京口城裡不止一個人在算帳。

  城頭上,沈礪依舊迎著江風而立。陳七蹲在城垛邊上,困得眼皮打架,卻硬撐著不敢合眼;石憨靠著牆呼呼大睡,被陳七一腳踢醒,懵了片刻,頭一歪又睡死過去。

  向康從城下跑上來,手裡攥著斥候急報。

  「沈軍侯,江面上的船隊又多了。昨晚還是十幾艘,今天天亮前數到了三十多艘。還在增加。」

  沈礪接過報告,看了一眼,便折好收進了懷裡。

  「還有——」向康壓低聲音,「林刀在城裡發現了一件事。」

  「王僧言的人今天來了。去了茶樓,見了那三個老東西。待了大約半個時辰,天黑之後才走。」

  沈礪抬眸望向江面,一言不發。

  「要不要盯著?」

  「不必。」沈礪說,「盯了也沒用。他們該說的已經說完了,該算的也都算盡了。」

  向康急得直跺腳。「那就這麼算了?」

  沈礪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江面灰濛濛一片,看不清絲毫動靜,卻能感受到那步步緊逼的殺氣。

  「等。」他只吐了一個字。

  「等什麼?」

  「等他們動手。」

  向康雖然沒懂,但看著沈礪眼底的鋒芒,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天亮之後,京口城的糧價又漲了。這次不是漲一點,而是直接翻了倍!

  米鋪門前擠得水泄不通,百姓們推搡哭鬧,有人擠破了頭,有人被踩掉了鞋,更有人抱著空米袋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憑什麼漲價!朝廷不是說了要平抑糧價嗎?」

  「朝廷?朝廷管得了京口嗎?」

  「那是誰管的?」

  沒人敢答,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管的,也人人心裡都清楚,是誰在背後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

  李老爺站在茶樓視窗,看著街上的亂象,端著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糧價翻倍了。」陳老爺翹著腿,語氣格外得意。

  「還不夠。」李老爺陰狠的眯起眼,「等孫糧的船隊到了江面上,還要再翻一倍。」

  「那百姓怎麼辦?」陳老爺笑著問。

  李老爺看著他,突然嗤笑一聲。「百姓?百姓有糧吃,誰還肯替沈礪賣命守城?」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王老爺,看著那些擠在米鋪門口的百姓,看著那些抱著空米袋嚎啕大哭的人,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

  李、陳二人未攔,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王老爺走出茶樓,快步沿著街往前走。始終低著頭,不敢看兩邊百姓的慘狀,徑直鑽進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靠著牆大口喘氣,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京口也鬧過糧荒。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父親在米鋪里幫忙。父親把糧價壓到最低,一文錢一斗,賠本賣糧。他問父親為什麼,父親說:「京口是咱們的家。家沒了,賺再多的錢也沒用。」

  父親早已離世,京口還在。但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人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直起身,重新走回了茶樓。

  「去哪兒了?」李老爺隨口問道。

  「透透氣。」王老爺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哪怕茶已涼透,也未換一杯。

  當天傍晚,沈礪從城頭下來,剛到營地,便看向康神色焦急地走來。

  「沈軍侯,城裡糧價又漲了,這次翻了一倍!現在百姓們都在罵,罵朝廷、罵王僧言、也罵咱們。說咱們守不住城,才讓奸商囤糧!」

  沈礪走進帳中,把槍靠在牆邊。「糧價的事,會解決的。」

  「怎麼解決?咱們手裡沒錢,又不能去搶——」

  「會解決的!」沈礪的語氣不容置疑,打斷了他。

  天色漸暗,城頭火把次第點燃,遠遠望去,如一條火龍盤在城牆之上。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腥味。

  孫糧還沒來,但已近在咫尺。

  在孫糧到來之前,有些事,他必須親手做完。一場關乎京口存亡、關乎所有人命運的死戰,已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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