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上的窗,已經十天都沒關過了。
謝道韞坐在窗前,望著城北的方向——那裡是北府兵大營,立著那面屬於他的旗。她雖看不見旗影,卻深知它始終就在那裡,獵獵迎風。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腥味,把她的髮絲吹亂在臉頰邊,她卻渾然未覺,未曾抬手攏一下。
樓下的街巷早已亂作一團,奔跑聲、哭喊聲、哀求聲交織在一起。糧價一漲再漲,孫糧來犯的訊息如驚雷般炸響,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賣房賣地,更有人跪在城門口連連磕頭,只求守門的北府兵放他們出城逃命。
城頭,那個身影依舊立著,整整七天,未曾挪步。
侍女捧著一封信,靜立在謝道韞身後許久。那是從建康送來的,封口壓著謝家的印。
「小姐。」侍女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謝公的信。」
謝道韞抬手接過,謝運的字跡工整克制,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建康王家已定親,年後完婚。孫糧船隊已出海口,半月之內必到京口。速歸,不可延誤。」
兩件事寫在同一封信里。聯姻是託詞,孫糧來犯才是真正的急情。謝運不是在催她回去待嫁,而是在催她逃命。謝家的商鋪、田地、人手,早已在暗中安排了,能搬則搬,能撤則撤。她是謝家的兒女,不能留在京口等死。
她凝視了很久,忽然目光堅定地說了一句。
「備車。」
侍女愣住了。「小姐,去哪兒?」
「城外。」
「現在?可天都快黑了——」
謝道韞抬眸看她,眼底沒有波瀾,卻讓侍女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侍女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慌忙抬手擦掉,轉身快步下去備車。
謝道韞起身走到銅鏡前,鏡中的女子眉眼清麗,發間插著的玉簪,是謝家女兒獨有的信物。她望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而後抬手拔下玉簪,換了一支素銀的。
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誰,但想讓他能記住這張臉。
當沈礪收到那張紙條的時候,正在城頭巡查。紙條無署名,只一行娟秀字跡,字字懇切:「城外破廟,有人要見你。事關京口存亡。」
向康看著紙條,臉色驟變:「沈軍侯,這可能是孫糧的陷阱!」
沈礪的指尖摩挲著紙條,紙上無任何字跡線索,唯有封口的蠟上有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謝家的印。
「我去。」
「那我陪你一同前往。」見沈礪態度堅決,向康不由分說地便準備上馬。
「我一個人去。」沈礪將紙條收進懷中,拍了拍向康的肩,「你留在城頭,替我盯緊江面,一絲動靜都不能漏。」
說罷,他翻身上馬,朝著城外疾馳而去。
破廟在城外十里,早已荒廢了很多年,牆塌了大半,屋頂漏著天光,滿地殘磚碎瓦。沈礪到的時候,暮色正濃,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就要沉下去了。
廟裡立著一個身影,正站在斑駁的佛像前背對著自己,素色衣裙,發間插著一支素銀的簪子。背影挺拔沉穩,可沈礪分明看見,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站在廟門口握緊了槍,沉聲發問:「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頭,廟宇里陷入死寂,久到沈礪以為她不會回應。
而後,她緩緩轉過了身。
暮色從破屋頂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膚色白皙乾淨,眉眼清麗溫婉,氣質如蘭。沈礪不認識她,可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熟悉感——那雙眼睛,清潤得像月下未蒙塵的寒玉,亮而不灼,一眼便沁入心底。
他忽然想起,許久以前在京口的巷口,自己偶然抬頭,看見閣樓上立著一個女子,只是匆匆一瞥,他便低頭離去,從未看清模樣。
是她?
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又被他強行壓下,眼底的波瀾轉瞬即逝。
「你是誰?」沈礪又問了一遍。
她還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沈礪,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握在袖口的手,指節早已泛白,彷佛下一秒便會折斷。
「你要守城。」她開了口,卻不是疑問,而是篤定的陳述。
沈礪點了點頭。
「你會守。」她又說,語氣里卻帶著欣慰。
沈礪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會。」
她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算不上笑,卻帶著幾分欣慰,又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疼惜。她從袖中摸出一塊銅令牌,遞到他面前,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清晰的「謝」字。
「謝家的人?」沈礪微皺起眉頭。
「拿好。」她避開了沈礪的問題,聲音輕柔卻堅定,「京口城裡,謝家有七家商鋪。糧鋪、布莊、藥鋪皆有。危急時刻,持此令牌前往,他們會傾力幫你。」
沈礪握緊令牌,銅身帶著她指尖的體溫,沉甸甸的壓在掌心。「為什麼幫我?」
她望著沈礪看了很久,暮色愈發濃重,將她的臉龐襯得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刺眼,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因為你心是白的。」
這話讓沈礪猛地愣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這世道,心白的人活不長。」她的聲音很輕,「但你不該死在這裡。」
「你到底是誰?」沈礪攥緊令牌,繼續追問:「告訴我。」
她依舊不答,低下頭看著自己泛白的指節,陷入了沉默。久到風停了,久到遠處的城頭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又一聲,敲得人心頭髮沉。
她終於緩緩開口,聲音里卻藏著無盡的無奈。「一個身不由己的人。」
沈礪雖然不懂,卻沒有再追問。
她抬起頭,眼底蒙著一層薄霧,藏著他看不懂的情緒,似霧、似水、又似北方冬日裡化不開的冰。
「沈礪。」
這是她第一次叫沈礪的名字,聲音輕柔,卻精準地撞在了他心上。使得沈礪不禁微微一怔,恍惚間竟有些失了神。
「你一直往北走,」她輕聲說,「你想回家。」
沈礪的心跳驟然加速,眼中泛起了驚濤駭浪。
「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裡。」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清晰,「但我願你——有一天,真的能回到那裡。」
說完,她自己也愣住了,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沈礪。這句話,她在心底念了無數遍,熬了無數個日夜,今日,終究還是說了出口。
沈礪望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謝謝、疑問、不解,最終都化作了沉默。只牢牢握著那塊令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她等了片刻,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已然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落下。
「走吧,城頭不能沒人。」
說罷,她轉身朝著廟後走去。
「等等。」沈礪猛地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我們是不是見過?」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風捲起地上的枯葉,繞著她的裙擺打轉。
一聲極輕的「嗯」,順著風,飄進沈礪的耳中。
而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廟後的暮色里,無聲無息,彷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沈礪呆愣在原地,握著那塊溫熱的令牌,久久未動。令牌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也壓在心底。
她祝他回家,可自己,卻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當天夜裡,謝道韞回到閣樓,侍女連忙迎上來,眼眶紅紅的,帶著未乾的淚痕。
「小姐,您見到他了?」
謝道韞沒有回答,徑直走到窗前,依舊望著城北的方向。那裡有北府兵,有那面旗,還有那個身影——他應該已經回到城頭,繼續握著那桿槍,目光如炬地盯著江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以後,也永遠不會知道。
「小姐,您為什麼不告訴他?」侍女忍不住追問,聲音帶著哽咽。
謝道韞依舊沉默,低下頭看著案上的書,自己在空白處寫的那句——心是白的。
她凝視良久,喃喃自語道:
「心是白的,就夠了。」
窗外,城頭的火把亮了起來。遠遠望去,像一條火龍趴在城牆上。那個人就站在火龍之中,握著那桿槍,一如她想像中的模樣。
謝道韞看了很久,久到夜色漸深,才緩緩開口:「走吧,回建康。」
她轉過身走出閣樓,這一次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踏得堅定。
馬車在夜色里駛出府門,車簾緊閉,遮住了裡面的人影。車伕是個老頭,在京口趕了一輩子車,今夜卻格外沉默。他知道車裡坐著的是誰,也知道她要去哪裡。
車行至城門口,守門的北府兵攔住了去路,厲聲呵斥:
「什麼人?非常時期一律不許出城!」
車簾被掀開一角,一張素淨的臉龐露了出來,眉眼依舊清麗,卻帶著幾分疏離。
守門的北府兵猛地愣住,連忙躬身:「謝……謝小姐?」
「開門。」
北府兵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退到一旁,城門緩緩開啟,發出沉重的聲響,劃破了夜色的寂靜。
馬車駛出京口,朝著建康的方向而去,漸漸融入濃稠的夜色里。
謝道韞坐在車裡,悄悄掀開帘子,最後看了一眼城頭——火把依舊明亮,那道身影依舊挺立,她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感受到他的堅守。
她看了很久,久到車伕輕聲提醒:「小姐,該走了。」
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下了帘子。
車廂里一片漆黑,謝道韞的手放在膝上,手心裡攥著那支謝家的玉簪——出發前,她把素銀的換了下來,換回了這一支。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謝家的小姐謝道韞,而是王家的媳婦。
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照在玉簪上,泛著清冷的光。
她想起破廟裡,他握著槍站在暮色中,一遍遍地問自己「你是誰」。她不能說,也不會說,這輩子,都不會讓他知道。
她將玉簪緊緊地插回了發間,輕輕閉上眼,任憑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衣袖。車外,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也捲走了她留在京口的所有牽掛。
城頭上,沈礪握著槍望著江面,江風帶著深秋的寒意,他忽然心頭一動,轉過身看了一眼城門口。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輛馬車正在遠去,車簾緊閉著,看不清裡面的人影。
他看了很久,懷裡的令牌貼著胸口,依舊溫熱,卻沉得讓人心頭髮悶。
想起了她的那雙眼睛,想起了她說的話——「願你有一天,真的能回到那裡。」
想到這裡,更加堅定地握緊了手裡的槍,轉回頭繼續望著江面。
他必須活著,撐到那一天。撐到守住京口,撐到能回去北方故土,撐到……或許有一天,能再見到那個素衣銀簪的女子,問一句,她到底是誰。
「人生唯有兩次碰出真心:一次是年少懵懂,情竇初開不問前路,只顧一腔孤勇撞向歡喜;一次是閱盡千帆,世事洞明,卻偏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不是執念,而是我能給的最滾燙的誠意。雖然亂世之中情深緣淺,多悲嘆,然江湖路遠,相見既是有緣,久別也許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