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謝道韞走後的第五天,京口城東的巷子裡,憑空多了一排破敗的窩棚。
三十七戶人家的房子,全被周家強收了去。地契在周老爺手裡,每戶僅換得五升糧——這點糧,一家老小連五天都吃不到。結果五天之後,他們便被趕到了這片窩棚區。
這些僅用破木板和稻草胡亂搭起的棚子,風一吹就晃,雨一落便四處漏雨。窩棚前是一條臭水溝,後面則是周家新砌的圍牆,牆高得擋住了所有陽光,把這片區域襯得愈發陰暗潮濕。
一個老人坐在窩棚門口,頭上纏著厚厚的布條,暗紅的血跡早已滲了出來。那是周家的人把他從屋裡拖出來時磕的。他旁邊坐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小孩,正直勾勾盯著對面米鋪的招牌,嘴角還掛著未乾的口水,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米鋪是李老爺的。如今京口的糧價,早已漲到了八倍。百姓們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連一粒米都買不起。
周老爺親自來收房的那天,老人記得很清楚。他跪在地上,抱著周老爺的腿,淚涕橫流地哀求,說這房子是他爹和他爺爺蓋的,祖祖輩輩住了四代人,是他如今唯一的根。周老爺卻俯身看著他,臉上掛起了笑容,那笑意里沒有憤怒和狠戾,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彷佛在看一個跳樑小丑。隨後一腳將他踢開,並說了句:「四代人?關我什麼事。」
那抹輕蔑的笑,老人到現在想起來,還心頭髮寒。
窩棚區的人變得越來越多。被收房的不止是城東,還迅速蔓延到了城南和城北。李老爺漲糧價,陳老爺抬鹽價,周老爺收房子。三家人看似各干各的,但百姓知道,他們是一夥的,都在藉著孫糧來犯的亂時,大發國難財。
有人曾試著去城頭找沈礪求救,卻被守門的北府兵攔在門外;有人去太守府找牛寶之,也只得到一句「太守病重,不見外客」的答覆。
「沈礪不管我們了!」窩棚里,一個婦人低聲啜泣,語氣里滿是絕望。
「他怎麼管?」另一個漢子苦笑一聲,聲音沙啞,「他連自己的糧都不夠吃,哪還有心思管我們這些賤民?」
「都是他害的!」有人紅了眼,嘶吼道,「他之前搬了周家的糧,現在周家在瘋狂的報復我們!」
「別說了……說了也沒用。」有人無力地勸道。
窩棚里沒人再說話了,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小孩餓得發不出聲的嗚咽,聽得人心頭髮緊。
城頭上,向康正把窩棚區的慘狀說給沈礪聽。沈礪正低頭擦槍,動作沉穩,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減,彷佛沒聽見一般。
「沈軍侯,最初是三十七戶,現在已經有二百多人了,還在增加。」向康急得聲音發顫,「周家還在不停地收房,李家的糧價和陳家的鹽價還在瘋漲。百姓快活不下去了!」
沈礪終於擦完了槍,將槍立在牆邊後,淡淡地說了句:
「走,去窩棚區。」
向康滿臉詫異:「現在?天已經快黑了——」
「天黑,才好辦事。」
沈礪帶著向康和王柯葉,悄悄走進了窩棚區。腳下是泥濘的爛泥,空氣中瀰漫著臭水溝的惡臭,嗆得人睜不開眼。那些用破木板、稻草搭成的窩棚,風一吹就嘩嘩作響,彷佛下一秒就會坍塌。
坐在窩棚門口的老人,看到沈礪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即顫巍巍地開口:「沈……沈將軍?」
沈礪蹲下身,目光落在老人頭上的傷,沉聲問道:「頭上的傷,誰縫的?」
「營里的軍醫,是您派來的。」老人的眼眶瞬間紅了,「您……您還記得我們?」
沈礪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目光掃過眼前的窩棚,掃過那些蹲在爛泥里、眼神麻木又帶著一絲希冀的百姓——老老少少,二百多人。有的在無聲落淚,有的在瑟瑟發抖,有的則死死咬著嘴唇,咽著口水,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糧呢?」沈礪轉頭看著向康。
向康面露難色,壓低了聲音。「沈軍侯,咱們的糧也不多了——」
「分一半出來。」
向康以為沈礪瘋了,剛想拒絕,卻被沈礪那雙銳利的眼神一怔,又看了眼周遭百姓們滿是渴求的目光,終究沒再反駁,咬著牙點了點頭。
得到了答覆後,王柯葉二話沒說,立刻快步趕回營地搬糧。
沈礪再次蹲下身,看著眼前的老人,語氣鄭重:「房子的事,我會想辦法。」
老人連忙搖頭,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沈將軍,您別管我們,好好守城就行!我們……我們還能活,只要您能守住京口,我們就還有指望!」
沈礪凝視著老人,一字一句地說:「活著,不是這樣活的。」
說罷,沈礪又看了眼周遭的百姓,強忍著悲痛轉身便走。
看著他挺拔而孤單的背影,老人忽然鼓起勇氣,大聲喊了一句:「沈將軍!」
沈礪停下了腳步,卻不忍回頭。
「您別死。」老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已經抖得不成樣子,「您要是死了,我們連指望都沒了。」
沈礪沒回答,只是腳步頓了頓,而後繼續往前走,身影漸漸消失在窩棚區的陰影里。
那天夜裡,江北軍營地的糧車駛進了窩棚區。每人一碗熱氣騰騰的稠粥,驅散了些許寒意。老人端著碗的手,不停地發抖,渾濁的淚水滴進粥里;小孩狼吞虎咽地喝著,喝完之後,還不停地舔著碗底。有人捧著粥,忍不住失聲痛哭;有人直接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沈將軍救命」。
周老爺正在府中悠閒喝茶,忽然管家小跑進來,低聲稟報:「老爺,沈礪的人給窩棚區送糧了,每人一碗稠粥,分量很足。」
聽了這話,周老爺猛地直起身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哪來的糧?還特麼是稠的?!」
「這個暫不清楚。可能是從江北軍的儲備里調撥的。」
周老爺冷笑一聲,「他的糧本就不多,還敢分給那些賤民,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撐幾天!」
說完,他又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後,語氣狠戾地吩咐:「明天繼續收房。城南那片還有三十戶,誰敢不走,就打斷腿。」
管家猶豫了一下,小聲提醒:「老爺,沈礪那邊……會不會出面阻攔?」
「沈礪?」周老爺嗤笑一聲,「他現在敢動我嗎?他動我,就是跟王將軍作對。王將軍的背後可是朝廷!他沈礪有幾個膽子,還敢翻了天不成?」
就這樣,第二天一早,城南的窩棚又多了三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