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糧船隊逼近京口的訊息，像一顆炸雷轟在城內，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街頭巷尾人聲鼎沸，人心惶惶到了極點。有人收拾行李，拖家帶口地往城外跑；有人擠在米鋪門口，拍著門板罵娘；還有的只能跪在城門口，哭著求守門的北府兵開恩，給條生路放他們出城。城頭的老卒望著江面，眉頭擰成麻花，低聲說了一句：「要來了。」
向康站在沈礪的身後，正臉色鐵青地看著城裡的亂象。
「沈軍侯，百姓不斷地出城逃命。再這麼亂下去，不等孫糧來，城裡就沒人了。」
沈礪沒有應聲，將街頭的亂象盡收眼底——擠在路邊的百姓、步履匆匆的逃亡者、跪地哀求的老弱，每一幕都刻在他眼裡。沉默了許久，忽然語氣堅定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能讓百姓跑！」
向康一愣：「攔？怎麼攔？咱們人手本就緊張，城門又寬得很，他們從城牆翻下去——」
「不是攔。」沈礪打斷他，「是讓他們不想跑。」
說著快步走下城頭，徑直奔向了北府兵大營。
營地里，刀疤老兵正蹲在旗杆下面抽著旱菸，神色凝重得很。見沈礪匆匆進來，立刻站起身。
「沈軍侯，城裡都亂成一鍋粥了。」
「我知道。」沈礪語氣鄭重，沒有半分拖沓，「你立刻帶人把營里的空屋子收拾出來。還有城裡的祠堂、廟宇，凡是能住人的全都清理出來。百姓沒地方去的，全部安置進去。」
刀疤老兵怔怔地看著他，「咱們的營房？」
「百姓們要是沒了容身之處，便會拼了命地往外跑，到時候軍心渙散，咱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刀疤老兵重重地點點頭，當即把菸袋別在腰間。「得令！我這就去辦。」
沈礪又趕忙叫來向康，語氣依舊強硬：「速去城門口支個棚子，不是施粥，是招人。」
「招人？」
「修城牆、挖壕溝、搬滾石。凡是幹活的，全部給糧。若是遇上老弱婦孺干不動的，直接分一點，讓他們有口吃的就行。」
向康皺著眉剛想說什麼，可對上沈礪那雙銳利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只能點頭同意。
陳七忍不住湊上前，小聲說道：「沈哥，你這是在拿弟兄們的救命糧養百姓。弟兄們還餓著——」
「弟兄們餓著，但不會跑。」沈礪打斷他，「可百姓餓著，就會搶糧、搶東西。到時候城裡秩序大亂，禁軍就會來鎮壓，殺人放火、亂上加亂。城一旦亂了，咱們還守什麼？守一座屍橫遍野的空城嗎？」
陳七被問得啞口無言，瞬間低下頭，再也不敢多說一句。
那天下午，城門口支起了一座簡陋的棚子，面前立著一塊木牌：「修城領糧，每日半升。」百姓圍著木牌議論紛紛，有人猶豫，有人搖頭，更多的卻是不信。
「真的給糧嗎？干一天就給半升？不會是騙人的吧？」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漢子忍不住問道，眼神里卻滿是渴望。
「這是沈將軍親自吩咐的，還能有假？」負責招人的北府兵高聲回應，語氣擲地有聲，「沈將軍說了，絕不食言，只要干一天，就給半升糧，絕不剋扣，絕不拖欠！」
「干一天給半升？夠吃嗎？」
「夠吊著一條命了，總比餓死強。」
議論聲漸漸平息，有人率先上前領了工具，跟著北府兵去修城牆。有人扛起鋤頭去挖壕溝，有人去搬滾石。老弱婦孺們則排起長隊，每人領了半碗糧。雖然不多，但足夠煮一碗粥。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顫巍巍地端著那半碗糧，渾濁的淚水滴在碗裡，抬起頭望向城頭。那裡有一個人，正握著槍靜靜佇立著，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沈將軍……」老人輕聲呢喃了一句，而後緊緊攥著手裡的糧，低著頭緩緩離去，眼底滿是感激與希冀。
但訊息很快也傳到了李老爺耳朵里。他站在茶樓的視窗，居高臨下地看著城門口的棚子，看著那些百姓爭先恐後地去領工具、分糧食，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冷笑。
當天晚上，城裡就開始流傳起了各種閒話，謠言四起，攪得人心惶惶。
「聽說了嗎？沈礪的糧早就不夠了，他就是在騙人去幹活，幹完了，一粒糧也不給！」
「真的假的？我還打算明天去呢，要是不給糧，那不是白受累嗎？」
「還能有假？這可是李老爺身邊的人親口說的，沈礪就是在裝樣子，騙咱們給他修城牆！」
「那咱們還去不去？」
「去什麼去？去了也是白干，還得浪費力氣，不如在家等著，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謠言瞬間傳遍了整個京口。
第二天一早，來棚子前領工具的人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寥寥數人躲在遠處觀望，卻個個面露猶豫，不敢上前。刀疤老兵站在棚子前面，氣的鐵青著臉，趕忙讓人去查，結果發現是李老爺的人在散播謠言。
向康不敢耽擱，第一時間把訊息告訴了沈礪。
沈礪的目光銳利如刀，「讓昨天幹過活的人，回去告訴他們的鄰居、親戚——他們拿到糧了，一分不少。再讓刀疤帶人在棚子前當場發糧，記得一定要敲鑼打鼓，聲勢浩大！」
「還要敲鑼打鼓？」
「只有讓他們都看見了，才能安心。」
那天傍晚，幹完活的人在周遭一片震耳欲聾的鑼鼓聲中，當場將半升糧裝進袋子裡，扛著回了家。鄰居們看見後，謠言不攻自破。第二天一早，來的人更多了。
看著棚子前面排起的長隊，李老爺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把手裡的茶盞砸在地上。
「他倒挺是會想辦法！」
李老爺這邊的詭計剛落空，陳家鹽鋪那邊，卻鬧出了更大的亂子。
有很多百姓吃了陳家的鹽，上吐下瀉。其中還有一個孩子沒能扛過去，當天就丟了命。母親抱著孩子的屍體，跪在陳家鹽鋪門口哭得撕心裂肺，討要公道。
結果，陳老爺竟讓人把屍體扔到街上，還囂張地大喊：「餓死的，關我什麼事？嫌我的鹽不好，那就別買！」
義憤填膺的百姓們紛紛圍住了鹽鋪，卻沒人敢上前動手——陳家的家丁拿著棍子，守在鹽鋪門口，個個凶神惡煞，一看就不好惹。
得知訊息的沈礪，立刻讓軍醫去驗了那孩子吃的鹽，軍醫回來說：「鹽里摻了一半的沙子，還有石灰。吃了會燒腸胃，孩子本就體弱，根本扛不住。」
沈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泛起刺骨的寒意。他二話沒說，帶著王柯葉和一群江北軍，直接去了陳家鹽鋪。
陳老爺看到沈礪帶人過來，臉色瞬間鐵青，卻依舊強裝鎮定，硬著頭皮呵斥：
「沈軍侯，這可是朝廷欽定的鹽鋪，你敢動？」
沈礪根本不看他，對身後的王柯葉說沉聲道：「封了。」
王柯葉立刻帶人沖了進去，拿出木板當場把鹽鋪的門板封死，還貼上了封條。陳老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礪，聲音尖利：「沈礪，你敢！我要去官府告你！」
沒過多久，官府的人來了，可看見沈礪握著槍站在鹽鋪門口，一個個都嚇得不敢上前。
「沈軍侯，這……這是朝廷的鋪子……您這麼做，不合規矩啊……」
「賣假鹽害民，擾亂城防，禍亂人心！」沈礪看著他們，「孫糧就要來了，城裡絕不能亂。誰敢亂，敢害民，我就辦誰！」
官府的人被沈礪的氣勢震懾住了，只能對陳老爺微微拱手，隨即灰溜溜地走了。被晾在原地的陳老爺臉色煞白，卻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