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老爺這邊也沒閒著。
他正悠哉游哉地問著管家：「城北的地契，收了多少了？」
「大約三十幾戶。可還有二十幾戶死活不肯簽。」
「不肯簽？孫糧可是很快就要到了，他們的賤命留不留的住還另說，更別說那些破屋爛瓦了。」周老爺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這些房子，他們守著也是被燒的命。也就是本老爺心善，願意替他們接手。你去告訴他們，今天簽，給五升糧。明天簽，給三升。後天——一分不給！」
管家小聲提醒。「老爺，沈礪那邊——」
「沈礪？」」周老爺嗤笑一聲，「他管得了一時，還管得了一世？如今他都自身難保，等他的糧耗盡了，百姓們還不是得回來求我給口飯吃！」
當日的城北，管家帶著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態度惡劣地挨家挨戶敲門。
一扇木門開啟後，一個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門口，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
「老爺子，識相點！周老爺說了，今天簽，給五升糧。明天簽，給三升。後天，可一分都沒有了。」
老人看著他，語氣格外的堅定。「我不賣。」
管家聽了，當即笑出聲。「不賣？孫糧馬上就來了，你跑得掉嗎？你這破房子留著也是被燒。不如換幾升糧，還能多活幾天。」
老人攥緊了拐杖，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房子是我爹蓋的，是我們全家最後的希望，不賣！」
管家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住，露出狠戾的凶光：「敬酒不吃吃罰酒。」
隨即揮了揮手，身後的家丁一擁而上，狠狠地將老人推倒在地，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此屋已售，周家產業。」
老人的額頭磕在門檻上，鮮血瞬間流了一臉，染紅了花白的頭髮，也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周邊的街坊四鄰都圍了過來，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管家瞥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又掃了一眼圍觀的百姓，語氣冰冷地警告：「明天我會再來，剩下的人都想清楚了，若是錯過了機會，連一口糧都得不到！」
說罷，帶著家丁揚長而去，留下老人獨自躺在地上，低聲啜泣。
那天傍晚，得知此事的向康勃然大怒，抽出佩刀大喊道：「這個周家也太過分了！竟敢趁著大戰在即，強搶民房，還特麼動手傷人，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沈礪攔住了他，平靜的問道：「城北還有多少戶？」
「已經簽了三十幾戶，剩下的二十幾戶不肯。周家的人直接把門封了，還貼上了條子。」
聞言，沈礪低頭思索了片刻後，突然有了主意。
「城北那些不肯簽的百姓，全讓他們來城門口領糧。每人可領一份，並告訴他們——房子的事，等孫糧退了自有公道。」
向康愣住了。「沈軍侯，咱們的糧——」
「去。」
向康明白沈礪心意已決，於是咬了咬牙：「屬下遵令！」
當夜，昏迷多日的牛寶之，終於醒了。可眼睛渾濁，連說話都有些吃力。
何況跪在床邊，聲音哽咽地握著他的手。
「舅舅，您終於醒了！」
牛寶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沈礪呢？」
「在城頭。」
「他在幹什麼？」
何況猶豫了一下。「他在……安置全城百姓。修城給糧，老弱婦孺直接分糧。還把城裡的空屋、祠堂、廟宇清理出來，給了無家可歸的百姓。」
牛寶之沉默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閃起了光亮。
「他……他比我強。我戎馬幾十年，卻忘了城是百姓的城。唯有守住百姓，才能守住城。」
說到這裡，他閉上眼沉默了片刻，又重新睜開，眼神里多了份堅定。
「扶我起來！」
「舅舅，您——」
「扶我上城頭，我還要再看看這座城！」
何況拗不過他，只能含淚點了點頭，讓人抬著一把椅子，把牛寶之送上了城頭。
牛寶之裹著厚厚的裘衣，坐在椅子上目光渾濁地望著江面。遠處，孫糧的船隊又近了，帆影隱約可見，空氣中，已經能嗅到一絲戰火的硝煙味。他看了很久，很久，彷佛要把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刻進心裡。
「那小子……」牛寶之輕聲呢喃。
沈礪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比我狠，也比我仁。」
牛寶之滿是釋然地笑了一下。然後輕輕閉上眼睛，被眾人抬了下去。
那天夜裡，江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
向康匆匆趕來稟報：
「沈軍侯，趙胖子偷偷出營了。林刀正在跟著，看樣子是要去見什麼人。」
沈礪點點頭，語氣冰冷地叮囑：「盯緊他。孫糧來時，他一定會動手。」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腥味。而遠處，江面上的火光連成了一片。孫糧的船隊，已經能看到帆上的凶煞圖案了。
沈礪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眼底沒有恐懼，只有決絕與堅定——
他能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