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不見五指,濃墨似的夜色裹著京口城。
趙胖子鬼鬼祟祟地從營房後門溜出來的時候,林刀正蹲在暗處,一動不動——他已經這樣盯了三天了。趙胖子每天夜裡都會溜出營房,走的路線不一樣,停靠的地方也不一樣,但每次都是往同一個方向——城北。
林刀身形一晃,如同一縷無形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始終與趙胖子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趙胖子一路提心弔膽的穿過三條巷子,拐了兩個彎,最後停在城北一條僻靜的巷口。他四下張望了一圈後,身形倏地一矮,閃身進了一扇門。林刀貼緊牆根摸了過去,縱身翻上牆頭後,穩穩趴在瓦片上,屏住呼吸的盯著院中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正是趙胖子和周老爺的管家。屋內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低語,但林刀的耳朵貼著瓦片,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明天一早,孫糧就會攻城。」管家問,「東城門,你的人守得住嗎?」
趙胖子沉默了一下。「守不住。沈礪那小子把東城門換成了他的人,交由刀疤帶著,我插不進手。」
管家冷笑了一聲。「沈礪倒是精明。如今你的人在哪兒?」
「被沈礪調去守北牆了,那邊城牆矮,易攻難守,但孫糧的主力明明要從東門進——」
「東門的事你不用管。王將軍的人會從東門進。」管家打斷他,「你的人只需管好北牆。明日孫糧攻城的時候,北牆必須亂,且亂得越凶越好!沈礪顧了東門就顧不了北牆。」
趙胖子遲疑了片刻,低聲問道:「事成之後,我的好處——」
「少不了你的!周老爺說了,京口城裡一套宅子,再賞五百兩銀子。王將軍那邊還有額外重賞。但有一條——」管家的聲音陡然變冷,「你要是走漏了風聲,第一個死的不是沈礪,而是你!」
趙胖子嚇得渾身一僵,急忙點頭。
見狀,管家這才滿意的站起身,命令道:「回去等著吧,明日一早,聽訊號行事。」
趙胖子不敢耽擱,連忙從後門溜了出去。林刀趴在屋頂,紋絲不動地等到管家滅了燈,才翻身下來,消失在夜色里。
沈礪的軍帳中,一盞油燈忽明忽暗。當聽完林刀的稟報後,沈礪陡然聚起目光,沉聲道:
「王僧言的人從東城門暗地潛入,趙胖子在北牆故意作亂。他們要的就是兩面夾擊,讓咱們顧頭不顧尾。」
「沒有證據。」沈礪打斷了他,「林刀只是聽見了,但沒拿到任何字據。抓了趙胖子,他斷然不認,周老爺會抵賴,王僧言更會反咬一口。到時候說咱們誣陷忠良,擾亂軍心。」
向康滿臉的不甘。「那就這麼算了?任由他們暗中作祟,等著他們裡應外合嗎?」
沈礪沒回答,只是走到京口的布防圖前,緊緊盯著東西南北四大門,眉頭微蹙著陷入了沉思。孫糧既然從東邊來,主力必然是打東門。但北牆低矮難守,一旦亂起來,孫糧再分兵從北牆攀爬入內——
片刻後,沈礪忽然抬起頭:
「明天一早,把東城門的守軍再加一倍。讓刀疤守城門,不許任何人靠近。」
向康重重點頭領命。
「王柯葉,你帶人全權負責北牆駐守。趙胖子的人要是敢作亂、擅自離守,全部扣押問罪。膽敢反抗者,就地斬殺!」
一聽這話,王柯葉興奮地咧嘴一笑,抱拳應道:「早就等著這天了!最難守的北牆交由我,末將定當不負所托!」
沈礪又看向林刀,語氣鄭重地叮囑:「你繼續盯著趙胖子。他出營,你就跟著;他一旦動手,不用等訊號,直接控制住他!」
林刀點了點頭,轉身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向康看著沈礪,依舊有些擔憂。「沈軍侯,你為何如此篤定孫糧的主力會從東門進入?」
沈礪緩緩搖頭,「不知道。但他們要進城,只有兩條路——東門,或是北牆。東門有刀疤,還加派了兩倍精銳,北牆有王柯葉駐守,必能堵住。」
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望著帳外漆黑的夜色,語氣凝重:
「剩下的,就看孫糧的五萬人馬,能不能攻破咱們的京口城。」
這天夜裡,京口城註定無眠,更不止一個人在等,周老爺的府中也是燈火通明。
李、陳、周三個人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酒、幾碟菜,卻沒人動筷子。
「明天,就是決戰之日了。」李老爺先開了口。
「明天,沈礪必敗,京口必破。」陳老爺跟著說了一句。
周老爺目光陰鷙地沉聲道:「王將軍的人已經到了城外,就藏在碼頭邊的蘆葦盪里。共計一百餘人,皆是精銳。只等明日孫糧攻城之時,他們趁機混在亂軍里,從東門進城。」
李老爺皺了皺眉,「可東門是沈礪的人駐守。」
「沈礪的人?」周老爺嗤笑一聲,「沈礪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怕死!這次孫糧五萬人攻城,東門能撐多久?真打起來,那個刀疤也得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咱們還有趙胖子!只要北牆一亂,沈礪就得分兵。他一旦分了兵,東門就更守不住。」
陳老爺聽罷,終於端起酒杯,臉上露出了笑意:「那就——等明天?」
周老爺和李老爺各自也舉起杯,「等明天。」
話音剛落,三隻酒杯碰在了一起,清脆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屋內迴蕩著。
城頭上,沈礪看著遠處的江面,火光已經連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映紅了半邊江面。
向康快步走過來,「沈軍侯,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沈礪長長舒了一口氣,握槍的手卻又緊了幾分。
「那個趙胖子......要不要直接宰了他?」
「盯著就行。」沈礪說,「大敵當前,軍心決不能亂!他的身後除了北府兵,還有世家和王僧言撐腰,沒有一槌定音的證據,是辦不了他的!」
向康聽罷,嘆了口氣後邊沒再多問,轉而神色凝重地望向江面。
沒過多久,便聽沈礪突然大喝一聲——
「所有人!備戰!」
話音落下,城頭瞬間陷入一片肅穆。士卒們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刀,拉緊了弓弦,個個眼神堅定,雖沒有人說話,卻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有人望著江面盡頭的火光,低聲呢喃了句:「來了。」
遠處的江面上,孫糧黑壓壓的船隊已是帆影遮天,如同潮水般向京口湧來。
天,快要亮了。而京口城的生死存亡,就在這即將到來的破曉之戰中,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