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建康的朝堂之上。
天子馬嘉坐在龍椅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王僧言大步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洪亮。
「陛下,京口之戰,我大周禁軍將士們浴血奮戰,斬首數百,奮勇擊退海賊,成功保住京口重鎮!而江北軍軍侯沈礪,指揮不當,剛愎自用,不聽禁軍勸告,致使牛寶之不幸戰死、何況重傷昏迷,麾下一眾將士更是死傷慘重!臣請陛下,治沈礪之罪,以正朝綱!」
說完,他遞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戰報,戰報上通篇都是對禁軍的吹捧,對沈礪的污衊,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沈礪身上。馬嘉匆匆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馮虞緊跟著出列,聲音尖得像刀子。「陛下,臣附議!沈礪區區一介北方流民,朝廷給他兵權已是恩典,他卻不思報效,擅權誤國,害死牛寶之這樣的忠良老將。若不嚴懲,何以服眾?何以告慰牛太守在天之靈?」
朝堂之上瞬間嗡聲四起。有人點頭附和,有人面露猶豫,還有人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謝公……」馬嘉無助地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謝運。
謝運略一沉思後,便緩步出列,拱了拱手。「陛下,京口之事,尚需查證。」
王僧言立刻冷笑一聲。「查證?謝公又要查多久?牛太守的屍體都涼了。何況還在昏迷,生死不知!如今沈礪獨攬京口兵權,不聽朝廷號令,再不處置,後患無窮!到時候,危及的可是陛下的江山!」
馮虞再度跟上,語氣更加刻薄,話鋒直指謝運:「謝公一再拖延,莫非是有意包庇?還是說,謝家與那沈礪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想借著沈礪,圖謀不軌?」
朝堂上一片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謝運身上,有好奇,有觀望,有嘲諷。謝運看了馮虞一眼,目光冷得像冰,帶著刺骨的寒意,但馮虞挺著脖子,毫不退縮。
謝運沉默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權衡,最終緩緩開了口。「既如此,那就著人查辦。」
王僧言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躬身道:「謝公英明!陛下聖明!」
馮虞也跟著笑了,心滿意足地退回佇列。
馬嘉連忙點頭。「那就……那就查辦吧。」
散朝後,謝運剛走出大殿,便被緊隨身後的謝原,扯著衣角低聲問:「叔父,您為什麼不幫沈礪?他可是個一心守城的忠臣啊!」
謝運的腳步不停,語氣冰冷而現實,不帶一絲感情:「牛寶之已死,沈礪就沒用了。京口半殘,王僧言要拿,就讓他拿。謝家不能為了一個沒用的人得罪王僧言。」
謝原還想再勸,卻看到謝運冰冷的眼神,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謝運站在宮門口,望著京口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想起沈礪的那雙眼睛,乾淨得像北方冬天的雪,沒有一絲雜質,是個難得的忠臣。
「可惜了......」謝運的指尖微頓,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呢喃自語道:「忠臣?這亂世里,忠臣最是無用的。」
謝運轉而又看了眼遠處沉沉的宮牆,緩緩抬手,拂去了衣袖上的微塵,語氣里滿是涼薄:「沈礪啊沈礪,你一身孤勇,滿心赤誠護國護百姓。可這朝堂之上,從來不是靠忠臣的赤誠就能立足的。」
說罷,他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毅然決然地走了,將京口的風雨、沈礪的赤誠與安危,全都拋在了身後——他是謝家百年門第的掌舵人,從來都只能選最有利的路,至於忠臣的死活,從來都不在他的權衡之內。
另一邊,韓穆的府內也收到了密報——
「禁軍入城,殺良冒功,以百姓首級充海賊功勞。周荻接管京口防務,沈礪已被限制行動,不得擅自調動兵力。朝堂已動,王僧言、馮虞聯手彈劾沈礪。」
此刻的韓穆,神色陰鬱的如同暗夜。低頭思忖了很久,還是選擇拿起了筆。
「朝堂已動,王僧言、馮虞聯手彈劾,要拿你問罪。千萬撐住,不可妄動。桓大司馬已然知悉,只需靜待幾日,必可破局。」
他當即把信折好,塞進一個密不透風的錦盒裡,叫來了親信,鄭重囑咐道:「連夜送往京口,親手交給沈礪。若是路上遇到禁軍盤查,寧可毀了信,也不能讓他們發現!此事干係重大,事關身家老小全部性命!」
親信重重點頭,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躬身行禮後,轉身趕往京口。
「沈礪啊沈礪.....」韓穆神色凝重地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語道,「我可是押上了身家性命,陪你們在賭這一場死局!」
京口,江北軍營地。
沈礪收到韓穆的信,是在深夜。送信的人從北門摸進來,渾身是泥的他,連一口水都沒喝,轉身就匆匆離去。
沈礪逐字逐句地看完,眼底的冰冷漸漸被一絲光亮取代,那是絕望中的希望。當即把信收進懷裡。和那張紙條、那塊令牌放在了一起。
他走出帳外的時候,夜色微涼,深秋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營地里一片寂靜。
陳七靠在牆角,腿上的布條早已被鮮血浸透,卻依舊睜著眼睛,死死盯著禁軍營地的方向。林刀坐在暗處,把短刀放在膝蓋上,慢慢擦著。石憨撐著拐杖站在營門口,望著遠處的禁軍營地,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要我說,咱們索性還跟之前一樣,我帶幾個兄弟摸過去,直接將那個周荻一刀做了!」王柯葉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燈火,像一頭隱忍的狼。
「不可意氣用事!」向康低聲勸阻,「你此舉如同謀逆!會讓眾將士深陷萬劫不復的深淵!」
正說著,向康看見沈礪走了出來,趕忙上前,低聲問道:「沈軍侯,韓大人說了什麼?」
「桓大司馬派劉馭南下問罪了。」沈礪望向北方,眼中燃起了光亮。
「太好了!」向康臉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等我大哥一到,就是咱們報這口鳥氣的時候!」
沈礪掃了一圈身邊的弟兄們,語氣愈發堅定:
「在這之前,不能動。只能忍!忍過這幾天,一切就有希望了。」
向康咬著牙,重重點頭,眼裡重新燃起鬥志:
「只要能等到大哥來,我們什麼都能忍!就算受再多委屈,也一定要撐到那一天!」
營地里再次安靜下來,沒有人再說話,只有風吹過帳篷的聲響,還有弟兄們沉重的呼吸聲。可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絲期盼——他們在等,等那個從江北來的人,等那個能救他們、能還京口一個公道、能為牛寶之報仇的人。
遠處,禁軍的營地燈火通明,歡聲笑語、划拳喝酒的喧譁聲,順著風飄過來,格外刺耳,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釁。
他們在大肆的慶祝。
慶祝「擊退海賊」的勝利、慶祝用百姓的人頭換來的功勞、慶祝自己即將掌控京口,慶祝沈礪即將淪為階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