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接管京口防務的幾天後,沈礪的營地,悄無聲息地被圍了。
不是明晃晃的刀槍對峙,周荻玩得陰——沒有派兵把守營門,只是在外面的幾條街口設了哨卡,美其名曰「維護城防秩序」。任何人出入都要接受盤查,去向、事由、歸期,問得仔仔細細,登記得明明白白。
江北軍的弟兄們出去採買,被攔了一次又一次,連塊麵餅都帶不進來。石憨腿傷未愈,撐著拐杖走到營門口,剛想理論,卻被禁軍的人推了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狗娘養的!瞎了你的狗眼!」石憨氣的破口大罵。
禁軍的人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把腰間的刀往前一挺,寒光直逼石憨面門。
「少廢話,奉朝廷旨意辦事,再鬧以海賊同黨論處!」
石憨咬著牙,攥著拐杖就要衝上去,卻被陳七拉了回來。
營地中央,王柯葉坐於石頭之上,長刀橫在膝頭,眼睛盯著禁軍的方向,瞳孔里早已布滿殺氣,他就這樣盯了一天一夜。
「沈軍侯,讓我去!」他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戾氣,「姓周的那孫子,一刀的事!」
沈礪望著遠處迎風招展的禁軍旗幟,臉色沉得像深秋的寒潭,一言不發。
「沈哥!」陳七也急了,快步湊過來,「他們欺人太甚了!現在直接徹底封鎖我們進出,趙胖子那個狗日的還——」
「趙胖子怎麼了?」沈礪轉過頭。
陳七愣了一下。「你還不知道?趙胖子投靠禁軍了!昨日在街上,穿著禁軍的衣裳,跟在周荻屁股後面,狗仗人勢得很!」
沈礪沉默了片刻,只淡淡吐出三個字。
「知道了。」
石憨撐著拐杖站在營門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只能死死忍著怒火。林刀坐在暗處,把短刀放在膝蓋上,一點點擦拭著短刀,眼底滿是冰冷的殺氣。
當天傍晚,周荻來了。
身後跟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禁軍,簇擁著一個縮頭縮腦的身影——正是趙胖子。
沈礪冷冷地看著他們一步步走近。
周荻的臉上掛著虛偽的假笑,像逛自家後花園一樣,東看看西看看,語氣輕佻又嘲諷:
「沈軍侯,在這營地里住得還習慣嗎?」
沈礪沒應聲,只用眼神凌遲著他,那目光讓人心頭髮怵。
周荻見狀,卻也不惱,側身讓開一步,把趙胖子拎到身前,笑著道。
「這位,沈軍侯可還認識吧?」
趙胖子將頭埋得更低了,渾身抖得像篩糠,連抬頭看沈礪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趙校尉,把你跟我說的話,再跟沈軍侯說一遍。」周荻的聲音輕悠悠的。
趙胖子的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細若蚊蚋的聲音:「沈……沈軍侯指揮不當……剛愎自用……不聽禁軍勸告……導致牛太守戰死……何況將軍重傷……」
「你特麼是沒吃飯?大聲點!」周荻眉頭一皺,語氣陡然變冷。
趙胖子嚇得一哆嗦,聲音勉強拔高,卻依舊發顫:「沈……沈軍侯……指揮不當……」
「夠了!」沈礪厲聲打斷。
趙胖子渾身一震,腿一軟差點跪倒。
面對沈礪冰冷刺骨的目光,趙胖子不敢抬頭,始終縮著脖子,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狗。
「今日你說的每一個字,都需記好。」沈礪的喉間滾出低沉的狠厲,「欠北府軍的,欠江北軍的,欠京口百姓們的。你都需記好。」
話音落下,趙胖子不敢說話,只能一個勁地發抖。身旁的周荻當即嗤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校尉,走吧。沈軍侯大人大量,是不會跟你計較的。」
說完,周荻轉身就走,禁軍緊隨其後。趙胖子腳步虛浮,縮著脖子跟在最後,走了沒幾步,卻忽然停下,猶豫著回頭看了沈礪一眼。
沈礪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依舊鎖著禁軍營地的方向,神色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趙胖子咬了咬牙,快步跟上了禁軍的隊伍。
夜色深沉,營地一片死寂。
王柯葉換上黑衣,將刀別在腰間,趁著夜色,從後牆翻出營地。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往禁軍——趙胖子的營房,他白天早已盯死,今夜,必斬叛徒!
可,沒走多遠,一隻鐵鉗般的手突然從暗處伸出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王柯葉猛地回頭,長刀瞬間出鞘半寸,寒光乍現,直指身後之人。
卻發現是林刀——他吊著受傷的胳膊,立在陰影里,眼神冷得像寒潭,沒有一絲波瀾。
「讓開。」王柯葉低聲喝斥,「我要宰了那個敗類!」
林刀紋絲不動,依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我說讓開!」
林刀依舊未動,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往營地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沈軍侯有令,誰也不准去!」
王柯葉咬著牙,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渾身戾氣翻湧,卻只能硬生生壓制。片刻後,還是緩緩將刀插回鞘中,轉身回了營地。
沈礪早已在營地中央等候,見他回來,依舊一言不發。王柯葉走到他面前,低著頭,心有不甘地說道:
「沈軍侯——」
「趙胖子會死。」沈礪平靜的打斷他,「但不是現在。」
王柯葉這才抬起頭,剛想說什麼,卻被沈礪的眼神制止。
「等劉馭來。」沈礪字字鏗鏘,「他的帳,到時候一起算!」
遠處,禁軍營地依舊是燈火通明。歡聲笑語、划拳聲、酒罈子碰撞的聲響,順著夜風飄過來,刺耳至極——那是他們用百姓的人頭換來的「慶功宴」,是赤裸裸的挑釁,是對江北軍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