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2章 從青絲到白頭,碼頭一見定干坤

第112章 從青絲到白頭,碼頭一見定干坤

2026-10-23 08:09:02 作者: 水川麻美

  劉馭的船隊在建康碼頭靠岸的那天,江風乍起。

  風不大,卻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撲面而來。碼頭上人頭攢動,商販、百姓、搬運貨物的腳伕、看熱鬧的孩子,亂鬨鬨擠成一團。船隊靠岸的時候,有人大喊一聲「來了!」,人群瞬間涌到岸邊,踮著腳尖往江面張望。

  韓穆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身舊官袍洗得發白,領口都磨出了毛邊。他沒有往前擠,只是站在一棵老柳樹下,遠遠地著江面。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來。

  今天早上,親信稟報說劉馭的船隊到了建康,要在碼頭補充物資。他隨口「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批閱文書。可剛寫幾個字,筆就再也落不下去。

  他靜坐了片刻,便猛地起身,換了件衣裳後,徑直出了門。

  走了整整半個時辰才到碼頭,他在柳樹下站了許久,腿麻了就換個姿勢,繼續等候。

  船隊終於靠岸了。

  江北軍士卒們率先登岸列隊,甲葉相撞之聲嘩嘩作響。緊接著,一人緩步走下船來。

  黑甲長刀,身姿挺拔,眉宇間儘是肅殺之氣。他的步履沉穩,每一步踏在地上,亦像踏在人心之上。身後跟著一名沉默寡言的親衛,腰懸長刀,面容冷峻。

  韓穆遠遠的望著他。

  只是一眼。

  碼頭上人聲鼎沸,呼喊推搡不斷,有孩童從他身側跑過,撞上他的胳膊,他卻渾然未動。

  那人沒有看韓穆,也不會看韓穆。

  他甚至都不知道韓穆是誰,不知道此人已等了二十年,更不知道遠處這個身著發舊官袍、站到雙腿發麻的瘦削老頭,只為這一眼,已熬盡了半生光陰。

  韓穆緩緩低下頭,忽然間,雙手不受控制地發顫——不是風寒,是心潮難平。他趕忙將手縮排袖中,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想起自己初入建康之時。那一年他二十五歲,意氣風發,胸有丘壑,自以為憑才學抱負,可挽世道傾頹。他讀了很多書,懂了很多道理,以為自己能改變這個世道。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這朝堂上不需要有抱負的人,只需要聽話的人。

  可,他不肯走。既不肯同流合污,亦不肯就此沉淪。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鬢染霜白、腰背微駝,等到所有人都當他是個懦弱無為的老好人。同僚譏諷,家人埋怨,連兒子都勸:「爹,你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

  他不曾解釋,也無從解釋。他只是繼續在等,等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

  有時候他半夜驚醒,獨坐黑暗裡,他也自問:若那人終不出現,若這世上本無此人呢?

  他不敢深想。一想,這半生堅守便成了一場空。

  

  而今,他終於見到了。




  這是這一眼——

  他便確信,就是此人。

  韓穆當即轉過身,緩步離去。和來時一樣,步伐依舊緩慢,卻異常沉穩,只是雙手仍在微顫。他走過碼頭,穿過街巷,途經那株日日相見的老槐樹,回到官署,輕輕合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閉目佇立了許久。

  而後他走回案前坐下。

  桌上還攤著未批完的繁雜文書,他凝視良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端起涼茶抿了一口,一絲極淡的笑意,悄然浮現在臉上,淡得像窗外晚風。

  他提筆,給沈礪寫了一封信。

  「他到了。你撐住。」

  他把信折好,喚來親信。「悄悄送去京口,親手交於向康,讓他想辦法轉交給沈礪。」

  親信接過信後,轉身便要走。

  「等等。」

  韓穆的喉間微動。

  他想說「告訴他,我終於等到了」。想說「告訴他,我這一生沒有白等」。

  可最終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去吧。」

  親信離去後,韓穆一個人坐在署中。窗外,建康的暮色沉沉,灰濛濛的,什麼也望不見。但他分明看見了,看見了那個人登岸的模樣,看見了那雙眼睛——沒有世家子弟的驕矜,沒有朝堂官員的虛偽,只藏著一樣東西——他道不出名目,卻深知,那正是自己苦等二十年的東西。


  他垂眸看向雙手,顫抖已然平息。端起那杯涼茶後,一飲而盡。

  「二十年。」他輕聲自語,輕得如同嘆息,「夠了。」

  窗外,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碼頭傳來船槳撥水之聲——船隊開拔,往京口而去。

  韓穆站起來,推開窗。江風攜著腥濕氣涌了進來。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隱在夜色中的天空。

  「去吧。」他輕聲道,「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他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回來,但知道,自己會繼續等。

  二十年都熬過來了,不差這幾日。

  他關上窗,重新坐回案前,繼續批著那些繁雜的文書。筆尖落在紙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划,一如二十年前,分毫未改。

  京口的牢房裡,沈礪靠牆靜坐。他不知道謝道韞以婚姻換他生機,不知道韓穆在建康碼頭看見了劉馭。

  他只知道,自己還在撐。

  指尖撫過身側那杆殘槍,槍桿上的缺口依舊醒目。

  遠處,江面上似乎隱約傳來船槳聲。他聽見了,雖不知來者何人,卻心底分明。

  一切,快要到頭了。

  「本章寫韓穆二十年苦等,不為別的,只為敬這世間一份不妥協的堅守。

  世上多的是趨炎附勢、隨波逐流之人,可總有那麼一些人,寧願熬白青絲、壓彎脊背,也不肯丟了心中的道義與期盼。

  他等的從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而是一束能照亮這渾濁亂世的光。

  懂的人,自然懂。」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