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礪在獄中,一日日數著光陰。
牆上刻著七道淺痕。不是他刻的,是先前囚徒留下的舊印。他倚牆而坐,閉目凝神,手邊橫放著那杆殘槍,他不握槍時,便將它靠在身旁,如同靠著一位生死與共的兄弟。
鐵門上的小窗忽地拉開,一張臉探了進來。
陳七拖著傷腿,手裡拎著一個食盒,臉上強扯出的笑意,比哭還要苦澀。
「沈哥,吃飯了。」
獄卒開鎖放行,陳七佝僂著身子擠入牢房,將食盒放在地上。一碗冷粥,兩個雜麵餅子,一碟鹹菜。沈礪抬眼望去,只見陳七消瘦了一圈,眼眶發黑,嘴唇乾裂起皮。
「弟兄們怎麼樣?」
「都在等著你呢。」陳七蹲下身,把粥碗遞過去,「石憨的腿好多了,撐著拐杖能走幾步了。林刀的胳膊還吊著,卻總說不礙事。王柯葉整日悶頭擦刀,向康忙著跟禁軍那邊來回周旋。」
沈礪接過粥碗,默默喝了一口,箇中苦澀瞬間翻湧。
「沈哥,」陳七壓低聲音,「你還要等多久?」
沈礪喝完粥,將碗放回食盒,沉聲道:「讓弟兄們別亂動。我出去之前,誰也不准妄動生事。」
陳七重重點頭,起身欲走。行至門口,卻又頓住,回頭顫聲問道:「沈哥,你不會……死在這兒吧?」
沈礪輕笑一聲,緩緩搖了搖頭:「不會。」
陳七雖然還是不放心,但看著沈礪堅定的模樣,終是選擇了相信。
那天深夜,周荻忽然來了。
他這次帶著兩個禁軍,手裡捧著朝廷文書,站在牢房門口,笑眯眯地看著沈礪。
「沈軍侯,朝廷的旨意下來了。」他揚了揚手裡的文卷,「你的罪,定了。」
沈礪雙目緊閉地靠著牆壁,巋然不動。
「斬刑。」周荻嗤笑道,「只待廷尉府覆核文書一到,即刻行刑。」
沈礪緩緩睜眼,直視著他問道:「劉馭到了嗎?」
周荻臉上的笑容驟然一僵:「劉馭不過是一個江北軍的校尉,你竟指望他能救你?」
沈礪不再言語,再度閉起了眼睛。周荻只能無趣地站了片刻,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牢門重鎖。
夜色漸深,寅時前後。
廊道上的火把忽然熄了一半,光線暗了下來,只剩下牆根下一點昏黃搖曳。沈礪正倚牆半睡,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不同於獄卒的拖沓,這腳步輕而急促。
他驟然睜眼。
鐵門上的小窗被開啟,一隻手伸了進來,往裡面擲進一物。叮噹落地,竟是一把鑰匙。
當鐵門被推開後,一個黑衣人立在門口,手裡握著短刀,蒙面遮臉,只露一雙眼睛。眼中無怒無恨,只有一片冰冷麻木,那是殺人無數才慣有的眼神。
他不言不語,徑直撲上,一刀直刺沈礪心口。
沈礪側身急閃,刀鋒擦過臂膀,血珠瞬間滲出。他反手扣住對方手腕,猛然發力一擰,骨裂之聲清脆響起。黑衣人痛撥出聲,短刀脫手落地。沈礪迅即拾刀,橫架在他的脖子上。
「誰派你來的?竟想構陷我越獄之罪!」
黑衣人牙關緊咬,一言不發。身軀不住顫抖,卻始終不肯吐露半個字。
沈礪看了他片刻,忽然鬆手。並非仁慈,而是他聽見了門外的異動——有人趕來,且人數不少。黑衣人剛欲逃竄,便被一隻從門外伸出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脖頸,力道之大,使其瞬間面色青紫。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男人緩步走入,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他掃過沈礪,又看了黑衣人一眼,面色冷然。
「謝公有令,沈礪不能死。」
話音落,他一拳重擊黑衣人的太陽穴,對方當即悶哼倒地昏死。中年男人揮手示意,手下立刻將人拖走。他這才轉過身,重新看向沈礪。
沈礪看著他,眉頭一皺。「謝運的人?」
中年男人未作回應,躬身退了出去,鐵門再次鎖死。
沈礪獨坐黑暗之中,將短刀放在一旁,重新靠牆而坐,閉目凝神。
他沒有問那些人是誰。他知道,謝運不會救他,卻也絕不會讓他死於旁人之手。
天光大亮時,向康來了,將韓穆的信交給了沈礪。
「沈軍侯,大哥已經到了建康。韓穆說的『他』,就是大哥吧?」
沈礪沒有回答,而是問起向康:「劉校尉何時能到京口?」
「算上日子,一天前後便可抵達。」
聽罷,沈礪輕輕點了頭,轉而繼續閉起了眼睛,腦中開始反覆閃現過往片段。
建康的碼頭上,天色微明,江面薄霧輕籠,如煙似紗。劉馭立於船頭,遠眺南方。檀道濟侍立身後,腰間佩刀已被霧水打濕。
「校尉,王僧言會放人嗎?」檀道濟問。
劉馭頭也不回,語氣冷厲如刀:「不放,就搶。」
檀道濟不再多言,他握緊刀柄,望向同一方。
船隊一艘接一艘駛離碼頭,向南進發。江風撲面,帶著水汽腥咸。劉馭想起沈礪,想起那個從江北一路跟著他的少年,在營帳里擦槍,在城頭苦苦守望,在死人堆里爬出來。他想起沈礪說的那句話——「我想回家。」
他猛地握緊刀柄。心裡清楚,他欠了沈礪一條命。
向康站在江北軍營地門口,遠眺江面。陳七拖著傷腿走來,蹲在了牆根底下。
「還沒到?」
「快了。」
陳七低罵了一聲,不知在怨誰。
這時候,石憨已經拄著拐杖走來,站在向康身旁。他的腿還沒好利索,站久了就疼,但他不肯回去。
「沈哥真的能出來嗎?」
這個問題,向康沒辦法回答,只能緊張地望著江面,霧中一片空茫,可他知道,有人正踏浪而來。
王柯葉坐在石頭上,刀橫在膝上,眼睛盯著禁軍營地的方向,他已經連續盯了好幾天了。不遠處的林刀靠牆而立,閉目養神,手卻始終按在刀柄之上。
「媽的!真想一刀宰了他們!」
營地之內,無人言語。所有人,都在等。
三日之期已至。
謝原手持文書,站在牢房門口。他看了看獄卒,又望向牢內的沈礪。
「此人由謝家保任,暫釋出獄,不付廷尉。待劉將軍至京口,再行發落。」
獄卒接過文書,仔細反覆核對後,才終於開了門。
沈礪緩緩起身。雙腿久坐發麻,他穩了穩身形,彎腰拾起殘槍,緊緊握在手中。他走出牢房,陽光格外刺眼,令他不由得眯起雙眼。天很藍,藍得有些不真實。
他出來了,卻並未獲得自由,只是從一座牢房,換到了禁軍的監視之下。
沈礪被專人送回江北軍營地的時候。弟兄們正齊齊立在門口,看著他走過來。
石憨拄著拐杖,眼淚瞬間滾落。陳七紅著眼,攥著拳頭,哽咽難言。林刀低頭垂目,按刀的肩膀不住顫抖。
王柯葉站在最後,刀橫在身前,目光如狼,依舊還在緊盯著禁軍的方向。
向康上前一步,接過沈礪手中殘槍,寬慰道:
「沈軍侯,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沈礪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輕笑一聲:
「我沒事了。」
無人應聲。石憨的眼淚落得更凶了,眾人紛紛別過頭去。
沈礪忽然轉過身,望向營門方向。遠處,一道身影正大步而來。黑甲長刀,身後跟著一名沉默冷峻的隨從,腰間懸刀。
向康最先看見,渾身一震,隨即高聲呼喊:
「是劉將軍!劉將軍到了!」
弟兄們紛紛轉頭望去,隨即迸發出興奮的吶喊聲。
沈礪持槍而立,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他等的人,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