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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何況魂歸江北,此生北望

2026-10-23 08:09:05 作者: 水川麻美

  劉馭踏入營地的剎那,所有人齊齊起身。

  向康當即快步迎上,嗓音沙啞:「大哥!」

  劉馭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徑直落在營地中央的身影上。

  沈礪就站在那裡,手握殘槍。衣袍撕裂數處,臉上沾著塵灰與血污,長發凌亂披散,人也消瘦得顴骨凸起,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那雙眼睛,依舊亮得懾人,如北地寒雪,凜冽而不屈。

  劉馭緩步上前,立於他面前,二人四目相對,忽而一笑。

  「活著就好。」

  沈礪輕輕點頭。

  劉馭轉而又將目光掃過眾人,陳七的傷腿、林刀吊著的胳膊、石憨的拐杖、王柯葉滿身的刀疤。他環視一圈,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都活著,就好。」

  四下無聲。石憨委屈的淚水滾落,他趕忙別過頭去,用衣袖狠狠拭去。陳七紅著眼眶,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林刀垂首,握緊刀柄,又緩緩鬆開。

  正當眾人剛準備寒暄之際,周荻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劉馭還沒坐下,營門外已爆起一陣喧譁。周荻忽然帶著十數禁軍闖至門前,守門士卒攔阻不及,被盡數推搡開來。

  「劉將軍!」周荻高聲厲喝,聲震全營,「沈礪乃朝廷欽犯,謝氏不過暫為保任,並非赦免!你豈能將他私留營中!」

  劉馭緩緩轉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言不發。

  周荻被他看得脊背發寒,卻仍強堆笑意:「劉將軍,這是朝廷的法度。沈礪理應交由禁軍看管——」

  「他是桓大司馬的人。」劉馭冷聲打斷。

  周荻的笑容當即僵了一瞬。「劉將軍,此處是京口,不是江北——」

  「他是桓大司馬的人。」劉馭又重複了一遍,聲量不高,卻中氣十足,「王僧言動他,便是動大司馬。大司馬命我南下查案,此案未結,人不能交。」

  周荻聞言,臉色驟變。他瞥了眼劉馭身後煞氣逼人的檀道濟,又看了看營中個個按刀待命計程車卒,不由地咽了口唾沫。

  「劉將軍,你這是在抗旨。」

  「旨意何在?」劉馭直視著他,「拿來我看。」

  周荻張口結舌,一時無言以對。他根本沒有聖旨,王僧言只命他前來「要人」,但朝廷正式文書尚未下達。他空有一張嘴,卻無半分憑據。

  劉馭靜靜看著他:「回去轉告王將軍,我明日自會啟辰,親往拜會。」

  周荻僵立片刻,自覺無趣後,終是狼狽轉身。禁軍緊隨其後,腳步倉皇,連頭都不敢回。

  看著他們的背影,劉馭對檀道濟叮囑道。「把營門關好,嚴加防範。」

  檀道濟領命而去。

  

  那天夜裡,劉馭和沈礪單獨坐在帳中。

  燭火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沈礪靠牆而坐,殘槍倚在身旁。劉馭端坐對面,長刀橫擱膝頭。

  「你打算怎麼辦?」沈礪開口。

  「先穩住王僧言,再查他的罪證。」劉馭聲音沉定,「牛寶之的死、何況的重傷、你身陷牢獄——這筆筆血債,都要清算。」

  「只怕,等不起太久。」

  劉馭看著他,臉色格外深沉。「你等不了也要等。此刻動手,便是坐實謀反。王僧言正巴不得我們自投羅網。」

  聽了這話,沈礪當即沉默了,心裡明白,劉馭說的沒錯。

  劉馭起身走到帳口,掀開簾幕,望著沉沉夜色:「你已撐了這麼久,不差這幾日。」

  沈礪未再應聲,低頭摩挲手中殘槍。槍桿上的缺口依舊,已被掌心磨得發亮。

  「何況如何了?」劉馭忽然問。

  「還在昏迷。」

  「帶我去看看。」

  何況被安置在營房最深處的一間小屋。

  屋中狹小,僅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擱著一碗早已涼透的湯藥。何況躺在床上,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左臂懸著布條,身上繃帶層層纏繞,仍有血跡隱隱滲出。他雙目緊閉,胸口微弱起伏,氣息輕淺得幾乎難察。

  「他昏迷了多久?」劉馭問。

  「從他斷後那日起。一直沒醒過。」


  劉馭沉默了,徑直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看著何況年輕而憔悴的臉,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如一盞行將燃盡的燈。

  「何況。」他輕聲喚道。

  見何況沒有反應,劉馭又叫了一聲。

  這次,何況的眼皮極輕地顫了一下,似被風吹動,隨即又歸於死寂。

  劉馭嘆了口氣,沒有再叫,只是沉默的坐著。帳內一片寂靜,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何況的眼皮再次顫動。這一次動了很久,像是在掙扎。隨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目光起初渾濁渙散,幾番眨動後,才漸漸凝聚。他怔怔望著帳頂許久,緩緩轉頭,看向床邊之人。

  「你是……」何況的聲音輕得如同風吟。

  「劉馭。」

  何況盯著他,看了許久,嘴唇微微顫動。眼中卻慢慢亮起微光,如將熄的燈火,驟然又躍動了一下。

  「你就是……沈礪一直在等的人?」

  劉馭點了點頭。「是。」

  何況的嘴角微微揚起,笑了一下。隨後,他望著帳頂,久久出神。

  「我舅舅……」他的聲音微弱,「他守了一輩子。走的時候,我在他身邊。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替我看著』。我不知道他在跟誰說。或許是沈礪,或許是那面旗,或許是所有從江北來的人。」

  他的眼眶泛紅,卻沒有落淚。

  「小時候,舅舅教我騎馬。我摔下來,渾身傷痕,他罵我,說『北府兵的人不許哭』。後來我便再也沒哭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沈礪。」

  沈礪趕忙上前,蹲在床邊。

  「我舅舅也是從江北來的。他常說,北人的根在北方。就算漂到江南,魂也得向著北方。可,我走不動了......」他伸出手,想抓沈礪的手,卻已經無力抬起。沈礪緊緊握住他,那隻手骨節嶙峋,一片冰涼。

  「替我和舅舅,走到頭。往北走,一直往北走。走到再也走不動為止,也要朝著家鄉的方向。」

  沈礪攥緊他的手,哽咽著點點頭:「好。」

  何況又看向劉馭,久久凝視著他的眼睛。

  「你是從江北來的?」

  「是。」

  「江北……」何況輕聲呢喃,「那你也替我……替我舅舅,帶句話回去。就說,我們沒忘本,沒忘家。我們一直在往回走。」

  劉馭伸出手,把何況的手從沈礪手裡接過來,握在自己手裡。

  「我替他回去。」

  聽了這話,何況露出牙齒,笑意真切,竟露出幾分少年氣。

  「那就好……那我,也算沒白扛這一趟。」

  說完,他的手緩緩鬆開,眼睛輕輕閉上了,嘴角仍掛著那抹淺笑。

  劉馭站在床邊,靜立許久,背影挺直沉穩,可沈礪分明看見,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的帳,我來算。」

  說罷,劉馭推門而出,沈礪緊隨其後。

  此刻,弟兄們都站在屋外,死寂一片。

  石憨紅著眼,陳七低著頭,林刀靠牆閉目。王柯葉橫刀而立,目光還在死死盯住禁軍營地,刀身卻在微微震顫。

  向康站在門口,望了一眼屋內,緩緩轉身,對眾人沉聲道:

  「何況將軍,走了!」

  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水汽的腥涼,四下依舊無聲。

  石憨終於哭了出來,沒有號啕,而是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壓抑哭聲。陳七上前摟住他的肩,自己的眼淚也跟著簌簌落下。

  劉馭從眾人身前走過,在營門口停步,轉身看著這群滿身傷痕、立於廢墟之上的弟兄。

  「何況死了。」他聲音平靜,卻重如千鈞,「牛寶之也死了。京口,死了太多人。」

  「可,我不會讓他們白死!」

  話音落,他轉身走出營門,檀道濟緊隨其後。

  建康,王僧言的府上。

  周荻跪伏堂下,面色慘白:「將軍,劉馭那廝不肯放人。他說沈礪是桓威的人,動他就是冒犯桓威。」


  王僧言眉間一鎖,沉默良久後,緩緩起身。

  「劉馭……」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冰寒刺骨,「他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還說,明日便會啟辰,親自前來拜會將軍。」

  王僧言背身而立,站在窗前。看著建康沉沉夜色,剎那間彷佛看得見了劉馭,看見了京口那八百悍卒。

  「讓趙胖子躲好,別露面。」他沉聲道,「另外,將京口所有帳本盡數燒毀,不得留下半分憑據。」

  周荻連連叩首:「屬下即刻去辦!」

  王僧言揮袖,周荻躬身退下。

  他獨自立在窗前,望向南方夜空。京口、沈礪、劉馭,一個個都是他未曾算盡的變數。袖中的手,悄然攥成了拳。

  劉馭……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礪立在營中空地上,遙望北方。秋風卷著寒意,從那個方向吹來。

  劉馭走到他身旁。

  「在看什麼?」

  沈礪沉默許久,緩緩開口:

  「看路。」

  劉馭沒再問,跟沈礪並肩站著,一同望向北方。

  那裡有他們未曾踏足的故土,有他們都未曾見過的人,有一條不知能否走到頭的長路。

  身後,營房裡還亮著燈。何況躺在那裡,臉上蓋著一塊白布。

  弟兄們紛紛守在門口,無一人離去。

  「本章敬東晉北府名將——何無忌。

  歷史上的他,一生忠勇,手握重兵,志在平定亂世。他出身北府,骨子裡藏著北人的血性,最終戰死沙場,用生命踐行了對家國的忠誠,死後被追贈侍中、司空,諡「忠肅」,留名青史。

  書中何況臨終那句「替我走到頭」「替我回去」,寫的是角色。但,敬的是歷史上那一群寧死北望、不肯偏安江南的真正風骨。

  他走了,但他未完成的路,總有人會接著走下去。

  何無忌,我給了體面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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