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劉馭帶著檀道濟與十數親兵,策馬出了京口。
向康立在營門口,望著煙塵漸遠的背影,眉頭微蹙:「大哥此番孤身入建康,會不會有危險?」
沈礪卻目光沉定的搖頭,
「他不會有事。」
路上,檀道濟策馬跟在劉馭身後,沉默了很久,終是忍不住開口,「校尉,王僧言會不會動手?」
劉馭面無波瀾的目視前方,「他還沒那個膽子。他還沒摸清桓大司馬的底牌。」
檀道濟不再多問,只是握緊了腰間刀柄。
建康,王僧言府上的正堂里焚香裊裊,新茶熱氣微騰。
王僧言端坐主位,一身素色便服,臉上掛著溫和笑意,眼神卻藏著幾分審視,像一隻靜候獵物的老狐狸。周荻垂手立在他身後,眼皮低垂,大氣不敢出。
劉馭步入堂中,脊背挺直,拱手行禮:「王將軍。」
「劉將軍,一路辛苦。」王僧言的笑容越發慈祥,抬手虛引,「快,請坐。」
劉馭落座,腰背依舊不彎,侍者奉茶上來,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全然無視。
王僧言眼底微閃,卻也不惱,自顧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淺啜一口:「劉將軍此來建康,可是奉了大司馬令?」
「是。」劉馭抬眼直視,目光銳利如刀,「牛寶之殉國,何況戰死,沈礪被誣下獄。大司馬命我來查清楚。」
王僧言放下茶盞,臉上露出幾分沉痛,輕嘆一聲:「牛太守的事,我也痛心不已。海賊猖獗,禁軍雖浴血奮戰,終究未能護住牛太守。劉將軍有所不知,那幾日的戰況,是何等慘烈——」
「禁軍在外圍牽制海賊主力,血戰數日,斬首數百。」劉馭平淡地打斷他,嘴角卻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京口的百姓,人盡皆知。」
王僧言聞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驟然一冷。他聽出了劉馭話里的諷刺,知道劉馭是在當眾抽他的臉。
但他沒有發作,身體微微前傾,收斂起臉上的笑意,語氣帶著壓迫,「劉將軍,你久在江北,未必了解江南格局。京口乃南北咽喉,商路要衝,並非只靠打仗就能守住。朝廷、世家、商賈、民心,方方面面都要顧及。沈礪年輕氣盛,只知死戰,不懂進退。他守城固然有功,可牛太守之死,他也確有責任。」
劉馭冷眼看他,「牛太守是怎麼死的?」
王僧言眼皮微沉,語氣沉了幾分:「城破之時,牛太守不肯撤離,戰死殉國。」
「城破之時。」劉馭緩緩重複,目光如炬,「禁軍在哪裡?」
這話一出口,堂上瞬間死寂。
王僧言眯起眼,目光陰鷙地盯著劉馭。劉馭迎著他的視線,沒有半分避讓。
劍拔弩張的微妙氣氛,早已讓身後的周荻,後背一片冰涼。
王僧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劉將軍,你這是在審問我?」
「不敢。」劉馭神色平靜,「乃奉司馬之命查案,我查到了,自然要問。」
「那,查到了什麼?」
劉馭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後,眉頭微蹙,隨手放下。茶涼,味澀,正如眼前之人。
「王將軍,大司馬讓我轉告你——京口防務,禁軍既然守不住,此後便由江北軍來守。」
這話讓王僧言臉色驟變,手指猛地按在茶盞上,指節瞬間泛白,眼中殺機一閃而逝:「這是大司馬的意思?」
「是。」劉馭語氣篤定,沒有半分含糊。「就是大司馬的意思。」
王僧言死死盯著他,目光反覆打量。
這個劉馭的來歷他已查清——區區一個江北校尉,雖是桓威的刀,但這把刀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劉將軍。」王僧言壓低了聲音,帶著赤裸裸的威脅,「你可知京口每年給朝廷輸送多少糧稅嗎?你可知北府兵的軍餉從何而來嗎?又可知王、謝、袁、蕭四家在京口有多少產業、多少船隊、多少佃戶嗎?」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話鋒一轉:
「你以為守城就是守城牆?守城是守人心。人心在世家手裡,可不在你的手上。」
劉馭眼神淡漠的看著他:「牛寶之守京口數十年,人心在他手裡。可他一死,人心便散了。王將軍要的,究竟是人心,還是京口?」
王僧言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面色陰沉如水。
「大司馬讓我南下,是查案。查完了,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劉馭緩緩起身,拱手道,「王將軍,話已帶到,告辭。」
說完,劉馭轉身便走。
「劉校尉!留步!」
王僧言忽然沉聲叫住了他。
「沈礪一案尚未了結。謝氏只是保任,並非赦免。你把人留在營中,這不合規矩!」
「規矩?」劉馭緩緩轉身,眼神驟然變冷,「王將軍殺良冒功、構陷忠良之時,可曾講過規矩嗎?」
王僧言瞳孔猛地一縮,心頭巨震。
劉馭卻目光平靜,字字誅心:「那個趙胖子,一直在你的營中,沒錯吧?」
王僧言嘴唇微抿,一言不發,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帳本要收好。」劉馭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若是丟了,可不好交代。」
說罷,步履沉穩地轉身離去。
王僧言獨坐堂上,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臉上最後一點笑意徹底褪去,眼神陰鷙得嚇人。
周荻站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了。」王僧言聲音低沉發寒。
周荻連忙低頭:「將軍,那些帳本——」
「燒了。」王僧言厲聲打斷,「我說的是所有!全部!一本不留!」
周荻嚇得不敢耽擱,匆匆轉身跑了出去。
王僧言獨自端坐,端起涼茶一飲而盡,茶水冰涼澀口,他卻渾然不覺。
目光陰狠地望著門口,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劉馭此人,不僅有恃無恐,還摸清了他所有底牌。
這不是交涉,是宣戰。
劉馭……你到底是什麼人......又到底想要什麼?
王僧言猛地攥緊了拳頭。
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京口,江北軍營地內,眾人正圍在沈礪身旁。
石憨拄著拐杖,第一個開口。「沈哥,劉將軍能壓住王僧言嗎?」
「能。」
陳七則是滿臉的憤恨。「趙胖子呢?那狗雜種躲哪兒去了?」
向康走上前,神色凝重:「探子回報,趙胖子被周荻藏在禁軍大營里,不敢露面。」
王柯葉冷笑一聲,眼中殺意凜然:「這孫子,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沈礪望著禁軍的方向,沉默片刻後,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定:「等!等他出來。」
眾人相視一眼,不再多問,心中皆已有數。
建康,韓穆府內的燈亮了一夜。
韓穆端坐案前,面前攤著一摞泛黃文書。那是他多年來苦心搜集的——王僧言與北地通商的帳目、禁軍殺良冒功的記錄、京口世家與王僧言往來書信的抄件。他拿起一份,細細看過後緩緩放下;又拿起一份,依舊神色平靜。
身旁的親信忍不住低聲問:「大人,這些都要給劉校尉嗎?」
韓穆指尖輕叩桌面,眼神深邃:「還不是時候。」
親信一愣:「那什麼時候——」
「等他站穩。」韓穆語氣輕而堅定,「他初來京口,需自己立威,自己鋪路,不能事事仰仗旁人。」
說著,他把文書一份份仔細裹好,鎖入櫃中,鑰匙收進了袖子裡。
「快了。」他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卻不知跟我每晚夢中之人,是否一樣。「
劉馭返回京口時,天色已近昏黑。沈礪一直立在營門口,靜靜等候,見他歸來,眼中微亮。
「王僧言暫時不會動了。但他不會善罷甘休。」
沈礪點頭。「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等。」劉馭語氣冷定,「等他犯錯。」
「他犯錯之前,我們做什麼?」
劉馭看著他,眼神銳利:「練兵、重建京口,皆是當務之急。京口城防,以後是我們的了。」
沈礪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看著他,神色認真的問道:「桓大司馬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劉馭轉過身,望著北方。秋風拂動衣袍,他卻眼神悠遠,語氣意味深長。
「他知道的,是他想知道的。不知道的,是他不想知道的。」
沈礪不再多問,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北方。
那裡,是他魂牽夢繞的回家路。
身後,營地里燈火通明。
弟兄們搬糧、修牆、擦刀、整械,人人忙碌,卻無人喧譁,眼中皆有光芒。
他們都清楚,從今日起,京口,變天了。
遠處,禁軍大營一片昏暗。
周荻立在營門,望著江北軍的方向,臉色格外的陰沉。
帳中,趙胖子縮在角落,抱膝發抖,面無血色。
他聽見外面的腳步聲,猛然嚇得渾身一顫,驚恐抬頭。見到是送飯士卒進來,這才顫抖著接過碗筷,雙手不停哆嗦。
他時常想起沈礪那日冰冷的眼神,以及那句——
「你要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如同鬼魅夢魘一般,終日纏繞著他,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