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這種世家的底蘊是挺深厚,但在富明實業以新興技術的衝擊之下,他們原本的那麼點東西可就真的不夠看了。
在富明實業名下那些東西的衝擊之下,原本屬於他們的市場越來越小,發展到最後他們不得不依靠富明實業的鼻息過活。
士農工商以商本為賤業,但一個能傳承千百年之久的世家,除了有良好的家風傳承之外,還需有能支撐家族開枝散葉的資本。
因而,士農工商均得涉獵。
入仕為權,務農為本,經商為財。
另外,還時不時的得支援一下本鄉的修橋補路為家族積累些善名。
但自朱允熥出現一切都變了。
他們的商路越走越窄,鄉里的名聲也越來越差,就連為了讓更多子弟進入廟堂也不得去學習職大那些所謂的科學。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便空有世家的空殼了。
顧寶安當然聽出了朱允熥的弦外之音,道:「殿下是說將來再不會有士紳田畝的優免了,那像勛戚和藩王呢?」
士紳一體納糧的初衷是為了防止土地兼併能夠增加朝廷的稅收。
勛戚藩王這批人在這方面所占利潤並不少,倘若獨留這些人不納糧的話,用不了多長時間民間大部分良田便都得跑到他們手裡了。
尤其是像歷史上,朱家子孫那麼大的基數。
只不過到底是否讓勛戚和藩王納糧這就不用告訴顧寶安了。
他現在又不是要哄著顧寶安答應。
縱使他不答應,他也有別的解決之法。
朱允熥笑了笑,回道:「當下還是要解決士紳一體納糧,朝廷不過是清丈估摸一下有多少田,他們便如此那般吱哇亂叫,甚至還攛掇百姓和官府衝突,實在是該死的很。」
說著,朱允熥亮了亮手中的供詞,道:「有了這些東西在哪還容他們答應與否。」
「他們倘若再敢起什麼么蛾子,就憑這些罪證他們可全得被抄了家。」
這既是對那些中小地主的,同時這也是對那顧寶安的威脅。
顧寶安被朱允熥攥著把柄本就沒什麼底氣,朱允熥一言不合就抄家更讓顧寶安沒什麼底。
士紳一體納糧對他是很不友好,但他若在這事兒領個頭是否也算能博朱允熥些好感,也好化解一下朱允熥對他的敵意。
先不論貿易公司能存在多久,光是海貿能這樣一直保持下去,他就必得有用得著朱允熥之處。
最關鍵的還是朱允熥太能折騰了。
即便是海貿黃了,以朱允熥的本事折騰起別的什麼花來。
聽說朱允熥搞了個什麼應天府到北平的鐵路載貨量非常的大,可以把南北兩路的貨物直接透過陸路運送過去。
要想富先修路,只要有了貨物流通的渠道想不富裕都難。
顧寶安以前不知道這,還想憑世家的底蘊和朝廷爭高低上下。
只能說,那時候的他太自不量力了。
好在還不算太晚,現在還可以再補救。
不用朱允熥再多說,顧寶安隨之便道:「殿下,顧家願支援殿下計程車紳一體納糧,今年所有子弟憑功名減免的田稅都可以正常納稅了。」
朱允熥要的就是這。
不管怎麼說,顧家終究還是個世家,有了他們的帶頭也更容易操縱一些。
「好啊!」
朱允熥當即道:「那就多謝顧家主了。」
「顧家主的深明大義幫了孤不少的忙。」
「顧公子隨貿易公司的船出海之前孤也等見過一面,顧家主也不用擔心,跟隨陳磊出海的船員都非常有經驗了。」
「而且,在船上還跟了不少船員,他們要做的就是保護好這些隨船之人。」
顧寶安既主動支援士紳一體納糧,那他也該給顧寶安一個心安的理由。
這也是一種表態。
只要顧寶安從今往後安安分分的,他就只管安安心心的賺錢也就行了,至於什麼把柄之事從今往後全都翻篇了。
「老朽都明白。」
顧寶安也是個知曉分寸之人,之前他非要和朱允熥擰巴不過是為了多拿一些好處。
現今既已知道跟著朱允熥能得更多好處,而且他也不是朱允熥的對手了,他惟一能做的也只有堅定不移的跟著朱允熥了。
「那行,顧家主先去忙!」
說著,朱允熥隨之又招呼了身邊的林雄,道:「告訴下面的兄弟往後顧家主要來直接來就行了,不用再另外通傳於孤了。」
之前顧寶安費勁吧啦的非要進來不過就是為了松江官民衝突給自己自證清白,現今該說的都說明白了他又何必再非得見朱允熥不可。
話是這麼說,但顧寶安還是真切回道:「謝殿下!」
在見了顧寶安的次日,松江所有的報館都在大書特書顧寶安願主動繳納因家中子弟身上功名所減免的那一部分賦稅了。
這事兒本來是朱允熥半威脅半拉攏的方式才讓顧寶安妥協,但在報紙上卻變成了深明大義的仁德之舉了。
說顧寶安體諒朝廷朝政緊張之類的云云。
凡能成為報館撰稿人早就有了媒體人的圓潤,他們往往能把同一件事情透過不同的角度說成兩個截然不同之事。
在這些人筆桿子的包裹之下,顧寶安啞然成了一識大體顧大局的鄉賢之人。
為了能準確了解外面的時局並抓住機遇,諸如顧寶安這種身家不菲之人每日都會買來新鮮的官方報紙閱讀的。
這些報紙以文言文書寫由官府發放,能夠更直接了解到朝廷的關鍵政策。
而那些白話文的都是在文言文的基礎上翻譯而來的,上面的內容會隨著翻譯之人的意志略微發生一些偏移。
再加之,這些內容因是給庶民百姓看的,敘述口吻之類的也會更附和於這些人一點。
所以說,要想真正的了解這些報紙上的深意還得靠那些文言文方面的報紙。
顧寶安把報紙從頭翻到尾。
而今天的報紙沒多少別的事情,說的基本都是他支援士紳一體納糧之事。
鬼知道他答應這些事情的時候有多難。
他這麼一弄,他每年至少數千兩銀子沒了。
現在在這報紙上,反倒成了他支援一體納糧之事。
要是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世家也罷了。
但,他顧家除了參與貿易公司之外,還與其他的家族都有些各種方面的交情。
那些家族知道了顧家率先叛變,又怎會還願意再與他顧家有什麼往來。
娘賣批。
這不是要搞死他顧家嗎?
顧寶安把報紙拍在桌上,也只敢在心中大罵一下他的祖宗十八代了。
他答應朱允熥士紳一體納糧本就是無奈之舉,哪還有他再出爾反爾的機會。
他若再敢對這一報紙提出質疑,那他巴巴跑到欽差行轅門口求見朱允熥的這一努力可就都白費了。
不管這報紙引出什麼後果,他也只能打碎牙往肚裡壓咽了。
堅定不移的跟著朱允熥,總比反覆無常被所有人拋棄要強很多的。
與此同時,其他中小地主也都看到了這報紙。
他們的子弟親信都還關在大牢呢,關於士紳一體納糧之事朱允熥也和他們說過。
他們所依靠的也只有那幾畝薄田而已,要是沒有了子弟功名的優免,那他們又得為此多交多少稅呢。
正當他們考慮要如何回絕朱允熥,然後又能從中得些好處之際,有的人還說要找顧家想想辦法。
既然是士紳一體納糧那顧家必然也會被涵蓋其中,顧家提前想想辦法做些應對,或許還能同時拉他們一把。
哪知,他們還沒找顧家呢,顧家倒是先答應了。
別看這僅僅只是士紳一體納糧而已,開了這個頭之後他們在其他方面的待遇也得被削減了。
拿著買來的報紙,這些中小地主也顧不上罵朱允熥,紛紛把胸中的火氣都推給了顧寶安。
顧寶安他支援士紳一體納糧那是因為他得了朝廷的好處,而他們什麼都沒得在顧寶安開了這頭之後反倒更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了。
比他們地少的庶民百姓沒說啥,比他們地多的顧寶安又全力支援,那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要是他們絕對的問心無愧不支援朝廷也沒人能說不出個啥,可現今他們還有子弟親信的供詞被朝廷抓著呢。
他們還有拒絕的資格嗎?
好在這些年風調雨順的,加之大明的商貿發達每年的糧食都能賣出去。
順便多說一句,大明的海貿有某些東西不能出海的硬性規定。
比如糧食。
大明的人口每年都在攀升,要被那些無良商人把糧食運送出去,那大明增長出來的這些人口又如何養活?
剩下還有古董。
凡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任何一件都不准販賣於海外,上到參與販賣之人下到放任自流失職不管之人,有一個算一個從重懲處絕不姑息。
自從開海之後,已有不少人因此掉了腦袋。
另外,凡在大明成名的書畫雕刻等名家不准給外邦的人寫字作畫。
凡敢不聽朝廷之意留墨寶給外邦之人者,誰留砍了誰的雙手讓你以後都再沒了作畫寫字的機會。
老祖宗的東西不能外流,等若干年之後他們相對於後代子孫來說也是老祖宗,不能讓後代子孫再從海外來買他們的東西。
能留下傳世所用墨寶之人都是有些骨氣的,不用朝廷特別規定額不會把這些東西流失出去的。
因而,直到現在也沒人真的被斷過雙手。
反倒是有大明本土的一些人因為外邦那些人的高額利潤去求過字畫之類的。
對於這種人,朝廷一向不會姑息。
只要發現便全部處以極刑。
大明開海是為了更加富裕,而不是把老祖宗這些瑰寶送出去。
現在開好這個頭,將來就差也差些樣子的。
回歸正題,這些地主左右思量之後也只能是也站在士紳一體納糧這一邊來。
一體納糧不過只是多交些稅罷了,倘若他們不答應全家性命可都不保了。
沒用幾天時間,這些人便都找了過來。
在這種情況之下,只要是個聰明人就知道該如何做的。
在把顧寶安支援士紳一體納糧的訊息放出去之後朱允熥給就不著急了,他一直在靜靜的等著這些人主動找上門來。
就他們這把老骨頭要被抓到大牢不死怕都得脫層皮。
見到朱允熥,眾人見了禮。
「幾位來的正好,孤這裡幾份供詞的證據鏈都完善了,要沒什麼問題的話你們既簽字畫押吧。」
簽字畫押之後就開始抓人了。
其實,在這種近乎謀逆之事上哪還需要什麼完善的證據鏈,只要有了嫌疑便隨時都可以去抓人的。
朱允熥之所以遲遲不動手,無非不過就是等他們自己想明白。
而現在他們主動找上門來,也意味著他到了收網的時候了。
這些人知道朱允熥的意思,也沒人敢去看朱允熥的那什麼證據鏈。
「殿下,這幾日在下讀了很多報覺著士紳一體納糧是個於國於民都有長足利益的好事,在下名下薄田雖沒多少但也有幾畝優免的在其中。」
「小人也願拿出這些優免的良田用以支援朝廷的一體納糧,還望殿下莫要怨怪在下的覺悟低,這麼長時間才終於想明白了這麼簡單的道理。」
所謂好飯不怕晚,只要他們能想明白什麼時候都不算晚。
更何況,畢竟是從他們多交稅的,又如何能指望他們痛痛快快的答應。
這人領頭做了一番表態之後,其他人也都很快開了口。
儘管他們的心裡在滴血,但在朱允熥面前也必須表現的非常高興。
既都已經同意了,那再愁眉苦臉又有什麼意義。
隨著這些人三三兩兩的表態,也只有朱允熥臉上的笑容無比的真誠。
只要能抓住他們的軟肋,什麼士紳一體納糧還不都是手到擒來之事。
胳膊永遠別指望擰過大腿的。
在這些人都表態之後,朱允熥這才把推出去的奏章重新摟了回來,道:「孤早就知道爾等都是些忠義之人,儘管做出些不當之事理應也是一時糊塗所致。大。」
「朝廷制定律法的初衷只是為了讓人圍在規矩之中安安穩穩的過日子,最主要的目的可並不是為了懲戒違律之人的。」
「爾等既有改過向善之心,朝廷也不是不能對之網開一面的。」
「那這樣吧。」
話說到這兒,朱允熥馬上招呼道:「林雄,你去把牢里那些人都提出來,今天就讓這些鄉賢都領回去吧。」
這些中小地主答應了士紳一體納糧之後,很快便同顧寶安一樣全都被納入了鄉賢的範疇。
沒用多久,人都被帶過來。
幾天時間不見,這些人又都受了刑。
在酷刑之下,很多人交代的東西可都超綱了。
換句話說,朱允熥也有了這些人的把柄。
他們帶回子弟親信之後也可以問問這些人都交代了什麼,碰上些疑心大的見子弟親信沒說之事也得懷疑是不是被朱允熥給掌握了。
加上這些東西,從今往後他們可不敢再有什麼不詭之舉了。
朱允熥也只說現在不追究他們了,又沒說過往後也不再追究。
這樣的結果也會導致朝廷任何政令他們都必須要無條件支援,一旦有任何反對的意思那這些東西可就要被重新擺出來了。
他們今天邁出的這一步,便意味著他們永遠都要做朝廷的順民了。
都已經這樣了,這些中小地主也顧不上這些了。
很多人紛紛上前費勁吧啦辨認出了自家的子弟親信,搭著他們的一條胳膊把之扶了起來。
這些子弟親信們這幾天彷佛到陰曹地府走了一圈回來,小命險些就要交代在那裡了。
在見到這些中小地主之際,他們既有不可磨滅的委屈同時也有深深的愧疚。
他們的父輩主子求到這裡那必然是為了給他們求情呢,而他們的意志卻太薄弱了竟把他們父輩主子出賣了個徹底。
眾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朱允熥倒也不管這些人在想什麼,非常和善的微微笑著道:「既沒什麼事兒的話,便可以都回去了。」
「林雄,你去送送。」
林雄領命之後,喊進了好多軍卒。
一看這些人便是早有準備了,在他們進來的時候都帶著肩輿,兩兩一組的把剛從大牢放出之人攙扶了上去。
之後,也沒第一時間送這些人回去。
抬著他們從欽差行轅出來之後,便帶著他們去城裡轉圈了。
不用刻意的多說,沒用多久便有訊息傳了出去。
不知道是他們自己猜測的,還是朱允熥故意去傳的流言。
反正人都說這些散布朝廷徵稅之人都被放了出來,怕是因為他們支援了朝廷一體納糧之事了。
本來是說朝廷要和庶民百姓增稅的,他們家中有些優免,即便要增怕也落不到他們的頭上來。
最後結果如何,不還是只收了他們的。
當初他們自以為朝廷增了稅他們的日子便顧不上去了,也沒來得及再考慮其他事情。
當朱允熥過來和他們捋順這些事兒他們才發現和他們散布這些流言之人都是這些中小地主們。
剛開始,他們還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後來,漸漸的明白了。
他們手裡所掌握之田遠在他們之上,而其中的白田占比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朝廷清丈之後,這些白田也得交稅了。
他們對自己對抗朝廷的清丈勢必被朝廷所記恨,這也就是他們傻,所以才會被那些人給輕易騙了。
這也確實怪他們。
官府的好多報紙早就已經說過了,他們手中良田都沒占多少,白田也就更寥寥無幾了。
即便朝廷真的要增稅,最受影響的也不會他們。
而朝廷增稅與否,這些錢最終也會落在他們身上一部分。
相對來說,他們始終都算占便宜。
而目前看來這也不是占便宜了,這怕是占了大便宜了。
人分三六九等,他們從不指望能和那些人士紳之類的官宦平起平坐,從沒想過有朝一日竟這些官宦竟要與他們平等納糧。
或許,那些中小地主早就知道這了。
他們和他說這些,就是把他們當槍使的。
看吧,朝廷是要納糧。
但,納的卻不是他們。
有了這些中小地主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情,現今他們的子弟親信被送回家之事,讓很多百姓全都對他們指指點點的。
他們倒想一走了之。
這麼多人都看著呢,他們就好像被公開審訊,臉面早就丟的一點兒都不剩了。
原本他們還以為虎威營這些人直接送他們子弟親信回家的,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才終於發現了不動靜。
他們壓根就沒問過他地址,所有的路線都是按照他們自己的要求來的。
好像帶他們那些子弟親信出來,就是讓那些庶民百姓都知道的。
要早知道這樣,他們就不隨那些親信子弟出來了,即便被說些什麼難聽的話他們也都認了。
總比像現在這樣,被人當面說三道四的要強。
大概把這個松江都繞了一遍,然後才按照這些人的住址把他們一一送回了家。
有人家還在下轄的縣城,這些虎威營倒也沒再經別人的手,直接堅持把他們送了回去。
虎威營的體力完全能當得起這。
至於這些人的傷勢也完全不用再擔心的,他們受刑歸受刑每天都會有醫學院的人幫他們處理傷口。
短時間內,他們不會有任何問題。
而就在百姓對之議論紛紛之際,次日一份官員這方面的報紙便下發了。
在報紙上清晰表明,松江幾乎所有的中小地主都會跟隨顧寶安之後名下所有田地都按朝廷的標準納糧,不再有什麼功名免稅的說法。
而且,他們也將確切堅定配合朝廷的清丈,查出多少他們便交朝廷多少的稅。
在這下面,還有對幾個中小地主的採訪。
這也都是實實在在確切不虛的,都是在實地採訪之後才落實於紙上的。
不管是清丈還是納糧他是一萬個不滿意,但他們面對採訪也只能說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表示擁護了。
不過,別管是否真心的,他在松江的一體納糧算是搞定了。
只要有了松江這個帶頭的,再在其他地方推廣也會容易了很多。
而且有了這,其他地方官府之人為了與同僚競爭也會努力去做這些的。
尤其是職大出身的那些人。
朱允熥安排好這些事情之後,便和松江知府楊家柏坐到了一起。
因官民衝突一事事,松江的官員基本都被罰了。
這不過只是象徵性的。
要知道,朝廷還依靠他們推行士紳一體納糧之事呢。
朱允熥一走,松江之事就要由他去處理了。
在走之前,朱允熥專門和他聊了這個事情。
別看這些人現在答應的是挺痛快,說不準什麼時候便又得出現變故了,楊家柏作為松江知府務必要提早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