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剛剛過去,全國反貪便開始了。
不僅僅只是都察院的人參與其中,朱標還從吏戶禮兵刑工等六部以及大理寺鴻臚寺等五寺中選派了一部人。
換句話說,凡能參與的衙門都涵蓋了其中。
從諸行省府縣中以民生官品稅收吏治諸多方面作為考核方向,在全國範圍之內展開了聲勢浩大的反貪污之事。
本來靠近年關就正是多事之秋,很多人衙門都會在這個時候平這一年的糊塗帳,處理這一年的積帳。
防止來年有可能的清查,也預備來年有可能的調任。
好在朱標給了他們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不然可就真要被打一個措手不及了。
不過,即便有了這一準備時間。
很多衙門是那種多年理不清的舊帳哪是短時間就能抹去的,外派出去的那些人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查出些蛛絲馬跡。
他們很多人都是老式文官陣營出身,倒是想對同僚私下予以些照顧,但奈何背後還有錦衣衛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里守著呢。
短短沒幾天,時不時送入京中的奏報讓朱標父子忙的腳不沾地,也讓外面一眾官員人心惶惶。
即便是他們自己小心翼翼沒什麼作奸犯科之事,但不排除在你的上任,以及上上任之中有類似這樣之事。
你上任之前沒交接好這些,那就是你的能力欠缺。
近幾年因俸祿問題諸多官員因此心照不宣滋生了一筆理不清的爛帳。
誰都有卸任的時候。
你抓著你的上任不放,別人也就會抓著你不放。
層層疊加之中,誰都不知道這爛帳起源於什麼時候了,自然也就不存在掰扯清楚之時了。
朝廷這個時候要查,那肯定一查一個準。
都已經過了臘月初八了,仍沒有徹底理清的希望。
每天基本都有罷官免職,甚至問罪之人被逮捕進京的奏章。
朱標都已經放寬一個月讓他們補救了,若再一退再退的話,只會讓他們蹬鼻子上臉。
現在這情況不管查到了哪兒,務必要一股腦查下去了。
朱允熥把批閱過的奏章放置於一邊,抬起胳膊活動了一下筋骨。
「父親,在朝廷大張旗鼓的反貪之下很多本沒什麼事之人都被嚇壞了。」
在這種雷霆之勢的大力反貪之下,不管是否有罪總會有些膽戰心驚的。
不少衙門的日常運作多少會受些影響。
頓了一下,朱允熥又道:「還有的人藉此機會排除異己,甚至透過彈劾別人保全自己,朝廷查肯定是要繼續往下查的。」
「只是,朝廷是否要給與些獎賞以安百官之心?」
這段時間奏章增多不僅僅是被派出之人匯報反貪結果的,還有的人實名舉報同僚昔日做過的那些勾當。
有貪污銀錢的,也有個人品行的。
最了解這些人的當然還是自己人。
朝廷要反貪只是要肅清因所謂的俸祿太低所造成的在官場上那些心照不宣的既定之事罷了,可絕不是為了同僚之間互相傾軋的。
凡進了官場之人又有幾人是乾淨的。
要是放任這種互相舉報的方式的話,那整個官場怕連人都沒有了。
所以,該施之以雷霆之勢的同時,也需恩降雨露澤批百官,讓他們知道朝廷從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
聽到這,朱標放下了筆,笑著問道:「你的意思是藉著年關之際給群臣發些福利?」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朱允熥和朱標父子間便有了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默契。
「對!」
朱允熥驚喜問道:「父親也這樣想?」
其實,朱標很多時候都在鍛鍊朱允熥。
即便是一些他已經想到之事,卻也會先等著朱允熥來提起。
「你打算怎麼發?」
即便是在朱標面前開口,朱允熥就會提前想好。
既是對他能力的考驗,那就不能讓朱標不滿。
朱允熥想了一下,組織了一下語言,回道:「之前一般情況下都是發些胡椒之類,充當過年福利的同時也折算一部分的俸祿。」
「但胡椒這些東西是以最高價發放後的,發到手裡再去折算往往會虧上不上,於大部分官員來說這樣的東西並不實用。」
「既是福利便要以實用為主這樣才可安定民心是,兒子以為還是應發些米麵糧油之類的,不是說很多人因俸祿太低無法維持他們的生活所需了嗎,這樣的東西不正好能夠派上用場嗎?」
「牛肉儘管流通至了市場,仍舊還是緊俏之物,大部分人還是沒辦法吃上。」
「以目前這種情況來看,即便過了年恐也很難了結這些事情,既不能讓之半途而廢,卻也不能再如此亂糟糟了下去。」
「再這麼下去,官場的這些動盪遲早是要蔓延至民間,對百姓的日常生活造成影響的。」
朝廷要反貪那的初衷也是要造福於民,哪怕在反貪期間對百姓所造成的影響,也很難說這是什麼所謂的必然。
不論在任何時候,絕大多數百姓之利都不能受損。
聽了朱允熥所說的這些之後,朱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隨後手指又在桌上輕輕扣動了起來。
作為一個皇帝,他同樣要統籌全域性。
即便朱標早在之前就已經想過這些問題了,但在朱允熥提起來之際難免是要再仔細考量一下再做定奪。
他的謀劃一旦失誤了,影響的必是整體局面。
在朱標的考量之中,朱允熥也不著急批閱奏章的同時,同時也在靜靜的等著朱標的回應。
片刻後,朱標問道:「既是要對所有官員發放福利,那就應該有個經得起議論的標準,如何分配你可想好了。」
都已經要承報朱標了,哪能還沒想好這些來。
朱允熥想了想,道:「朝廷俸祿低是低了些,但這個標準總歸是沒什麼錯的。」
「就按這個標準來吧,正一品大員月俸為八十石,那就月俸為今年過年的福利。」
「以戶籍劃分,南方官員發米四十石頭,面三十石,北方官員則把面和米反過來發放,這也是彰顯朝廷於眾官員的人性化管理。」
「剩下的也就全都一樣了,十石全部則換成一下油和肉,其中豬肉五百斤,牛肉五十斤,另外一些雞鴨魚之類共三百斤,剩下一百斤再發些花生油之類,另外的五十斤則發些蔬菜之類的。」
「總之就按官員們月俸的標準來,他們的俸祿或許是低了些,以銀俸根本不足以買下這些東西,但若按實物把這些東西發放下去。」
「哪怕是正一品官員也足可過一個好年了。」
「朝廷反貪是為了肅清官場,而趁著年關發放福利,又是對所有官員的體恤,即便那些官員不念著朝廷的好,公理足知朝廷有多麼用苦良心了。」
要是一味以雷霆之勢反貪,既會讓那些官員人心惶惶,同樣也會讓官員們和離心離德。
而這種帶著溫暖的福利,便則能收買這些人了。
「現在都已經十一了,要現在開始發放的話,年關之前能夠發下去嗎?」
現今朝中大部分官員都牽扯進反貪之中了,不是在查別人的路上就是在被別人查的路上。
哪怕是那些涉案本就不多的武將,由於擔心隱身麼事情牽扯進他們,他們這段時間都一直在夾著尾巴做人。
若把發放福利之事委託朝中的官員處置,他們一方面懷疑這是對朝廷的試探,也會因害怕出錯束手束腳的耽誤了時間,有很大的程度是沒辦法趕在年關之前發放下去的。
即便不用和朱標明說,這事兒都必須得讓富明實業來辦了。
朱允熥既敢說這些,那就是有這準備了。
「應該可以的。」
朱允熥道:「富明實業本就也做著糧油的生意,這些年基本都已經做到了縣裡面了,只要發封電報過去富明實業在十天以內就能湊集完畢了。」
富明實業現今的實力,早就成了大明第一了。
「這個福利要麼別發,既要發了那就不能再漏一人,你先從吏部把所有官員的名單統計出來,然後再下發到富明實業準備發吧。」
「不管怎麼說,務必要在過年前發下去。」
既是春節的福利,那過了節又算啥。
朱允熥點頭,道:「行,兒子馬上就去!」
頓了一下,朱允熥又問道:「既給文官都發了,那武將那兒呢?」
武將和文官一直都在明爭暗鬥,即便他們有什麼利益牽扯於其中,但不可否認他們之間競爭還是大於合作的。
要是只給文官發了,必引起武將嗔怪之心。
隨著時間的發展,文武相融於一體那是必然的潮流,但能讓武將相互牽制於一日那都能讓朝廷輕鬆不少的。
因而,絕不能對武將厚此薄彼。
現今別看只在文官之中反貪,但這又何嘗不是對文官的器重。
要只給文官發了福利,在這事兒過去之後,他們除了會念著朝廷的恩情,也會在武將跟前揚眉吐氣的。
而且,這也不僅是只發一年就行。
今年沒給武將發,那明年又要發嗎?
朱標沉思了片刻之後,又道:「就按照文官的標準發吧。」
「武將最低的伯爵,他們手裡都有良田千頃,他們全家老小的衣食住行壓根就不用愁。」
「但,朝廷卻不能對外表現出厚此薄彼的態度來。」
給武將發的這些福利基本都能要追平一品官員的福利了,但富明實業家大業大,再怎麼說也能擔負些他們的這筆支出。
朱允熥又問道:「那藩王和公主呢?」
他們這一群體是領俸祿的又一批人。
要由他自己來判斷的話,他完全可以自己來決定。
只是他若說不給他們這筆福利的話,在老朱那兒他可就成了苛待親族了。
但這話若由朱標來說,那只是顧全大局而已。
畢竟,朱標是他們的大哥。
在老朱眼裡,哪怕是朱標揍他們一頓那都是為了他們好。
儘管,老朱對他也同樣很信任。
但因老朱的生活環境使然,即便他現在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這讓他從骨子裡也多了些許的不自信。
他害怕骨肉相殘之事發生在老朱家。
即便他大部分時候看到都是朱允熥和那些藩王打打鬧鬧的無比親近的樣子,但還是擔心他們之中會有人被利益蒙蔽雙眼,從而破壞了叔侄之間的那種情義。
在這事兒上,朱標想都沒想,直接道:「他們就免了吧。」
「這些東西與他們起不到什麼作用,給了他們也彰顯不出朝廷對文武百官的厚待。」
「他們生在皇家,朝廷僅供養著他們的錦衣玉食,他們便理應做到與朝廷同甘共苦的。」
「更何況,他們也不會計較這些。」
其實,這道理也說的過去。
這些藩王公主的除非做了什麼大逆不道亦或者謀反之類的那些事情,如若不然一般情況下是絕不可能被廢為庶人的。
哪怕是他們什麼都不干,這輩子都不愁錦衣玉食了。
而那些文武百官就不同了。
不管他們做出了什麼功績,終究是要服務於皇家的。
一旦不被朝廷所需,被恩賞於自身的任何東西都會被斬落凡塵。
因而,為了朝廷的需要藩王或許會被拉進來用作平衡朝臣,但真正相互制衡的還得是那些文武百官。
「好,兒子明白了。」
反正朱允熥也不想給他們這些人了,不管他是否缺這些東西,他都不想把自己的東西白白給了別人。
朱標從世子到太子,那些藩王都沒曾與朱標爭搶過,現今朝廷不過是給了文武朝臣一些福利罷了,他們也沒必要在這些方面再那麼多嘰嘰歪歪的話。
不管怎麼說,他們這藩王之位總不會少的。
和朱標商議好了這些事情之後,朱允熥當天晚上連夜便統計了大明所有官員的品級。
哪個縣衙多少有品級官員,又大致估摸了多少不入流的吏員,以及多少有編制的衙役沒編制的白役。
這些人於朝廷來說不過是個小小的螻蟻罷了,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即便是小小的螻蟻同樣能撬動千里大堤的。
要是用好了,說不準會有那麼一兩人之人念及朝廷的恩情給這次反貪,甚至將來的什麼事情之上,給朝廷帶來什麼耳目一新的影響。
這也就是朱允熥為何會在擬定官員恩賞的福利之後,又會把這些吏員和衙役都加上的。
他們基本都是本地的人,每年收糧亦或者是偵辦什麼案件之際總能賺些外快。
但,這畢竟是有限的。
臨近年關的這部分福利,也能為他們緩解不少燃眉之急。
更何況,他們的月錢都由衙門發放。
朝廷每年多給他們增添的這一部分福利,於朝廷來說倒也算不了多少。
但,卻能拉近和吏員衙役們之間的距離。
從而增添他們心中的自豪之情,讓他們也認識到領過朝廷的俸祿。
反正這筆錢也是由朱允熥出的,當朱允熥和朱標提出這些事情之際,朱標想都沒想便答應了下來。
在得到朱標的全權同意之後,朱允熥立馬便把電報先發於各行省的富明實業,隨後這才又直接向各縣的富明實業下達了檔案。
即便有錦衣衛對福利發放情況用以監督,但還是先從行省開始從內部做好這方面的監察。
除此之外,朱允熥也把福利發放標準通告了下去。
凡有沒收到福利之人,以及下發下數目對不上的,都可以向朝廷委派下去的反貪官員呈稟。
若這些官員有人拒不收禮之人,他們便可直接向錦衣衛狀告了。
每縣幾乎都有錦衣衛的百戶所。
雖說他們行的刺探情報之事,但正經衙門還是有的。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在朝廷掛了名,光明正大領朝廷俸祿之人。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朱允熥便又和朱標開始了緊張的奏章處理了。
他從跟著老朱處理奏章到現在這麼多年了,可還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批過這麼多奏章呢。
朱允熥感覺他這短短几天,彷佛都把他這一輩子的奏章都批了似的。
儘管朱標心疼他,多次勸他多休息。
但他畢竟比朱標年輕,哪有他去休息讓朱標一人處理這些事情的。
每天基本都快到凌晨一點才睡,而因為委派出去的官員太多,在各衙所留之人嚴重不足在很多本來是沒什麼問題的朝政上頻頻出錯。
很多時候,還會影響了多衙協同。
這樣最後導致的結果,往往會拿到早朝上互相拌嘴推諉,這更加重了朱標和朱允熥父子的壓力。
之所以會這樣嚴重,他們也都了解其中的緣由。
儘管朱標給了下面那些官員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但隨著時間的往下推移所查之事已經有些出乎於他們的預料了。
要像有的想把鍋都砸了之人在某些事情上的攀咬落井下石,怕是遲早得發生了昔日空印案那種情況來了。
別的先不說,就官場那些潛規則都被挖出來了。
這些方面的內容朝廷之前就極有可能知道,但這事兒要不擺出來朝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不知道。
可是既已放到檯面上來了,那朝廷可就不能再裝作知道了。
那些人沒辦法阻止那些人的攀咬,但卻可以逼迫朝廷把這種讓人膽戰心驚的反貪給停了。
只可惜,朱標父子的堅定無能能比。
各衙門因人手不足所出現的辦事不力,無論他們如何推諉拖延,朱標總是能從中抽絲剝繭找出干係最大之人予以懲戒。
有的人甚至還被罷了官。
連續出了幾次這樣的事情之後,大部分的人不敢再用這種方式停止反貪了。
他們是怕被再這樣反下去從而查到他們身上。
但,這只是有可能。
他們現在要再以懈怠本職阻止的話,那他們這官怕現在就當不下去了。
因而,這樣的持續沒多久便逐漸平穩了。
朱標自小跟著老朱泡在這些事情當中,哪能不知道一個衙門的運作需要多少人呢。
即便是官場的老油條現在這些事情糊弄了朱標,那怕也是難於登天之事。
最關鍵的是,因富民實業代朝廷下發的那些福利,下面那些吏員和衙役也在爭相向朝廷狀告了起來。
他們對他們里的暗箱操作更多,他們若要狀告那還不是一告一個準。
被跑出去那些人本是不想追究這麼多的,若把這些事情都擺在明面上,連帶著他們這些人的官都沒法再當了。
他們是想不受理這些。
只可惜,錦衣衛就在他們後面跟著呢。
他們誰要敢放水,錦衣衛當場就能抓人。
隨著朝廷這些福利的下發,一些人歡欣鼓舞想著自己能過一個好年了,但還有一部分卻因此茶飯不思,甚至連睡都睡不著了是。
照這樣下去,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就掉了腦袋了,哪還有什麼心思再吃飯睡覺。
外面的煙花絢麗多彩,連續不斷傳來的花炮之聲處處都昭示著這是個全民都在歡慶鼓舞的好日子。
每逢這個時候,老朱也會回宮熱鬧一番。
春節當天官員們封衙放假了,這是個獨屬於他們一家的日子。
自從老朱禪讓搬出宮去之後,每到春節老朱回來的時候,朱標便會遣散了宮裡的內伺宮女。
只會挑選幾個品行還行的妃嬪過來一塊準備年夜飯,他則會帶著朱允熥兄弟去貼春聯放炮仗。
要是忽略了宮殿所帶來的富麗堂皇,所有的所有都像極了尋常人家那樣。
而這也是老朱的夢想。
老朱這輩子的初衷就是想讓全家歡聚同一湯,全都能填飽肚子再不必為飢餓所困。
若有朝一日讓他在九族至尊的皇帝寶座以及他所想的和和美美的平常日子中選擇一個,他怕是會選擇後者的吧。
每到這時,老朱會坐在院子裡看著朱允熥這些孩子們的打打鬧鬧。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老朱才會散發著一種慈和。
這也就是不太方便。
不然的話,理應帶著老朱回鳳陽。
儘管老朱十七八歲就已經離開鳳陽了,此後流浪了一段時間之外便加入了義軍,之後便是很多年的征戰了。
再之後,問鼎了天下他回去次數更有限了。
但,那兒是老朱長大的地方。
若是可以的話,他還真想在那兒養老了。
只可惜,朱標父子走不脫,
他要去了鳳陽,又不能經常見到他們了。
「父親,快來放炮仗。」
朱允熥把這些東西放好,便開始去喊朱標了。
這短時間處理反貪之類的事情耗費了朱標大量精力,怕是比往常一年都要心累很多。
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天,趁這機會多放鬆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