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頭這下沒了重擔,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這幾年為了朝廷鞠躬盡瘁,你也辛苦了。」
朱允熥言語淡淡的,聽在方成洋耳中卻猶如一顆驚雷一般。
「殿...殿下...」
方成洋搶在朱允熥之前想要多問幾句。
「怎麼了?」
朱允熥停下話茬,扭頭詫異詢問。
「殿下說臣能還能回去?」
早在方成洋拿著他帶來的東西大快朵頤,甚至不管不顧一連幹掉了好幾碗酒就知道他這是想岔了。
以為朝廷是要殺他了。
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之後的表現那才是發自於肺腑的,朱允熥也想看看方成洋知道自己馬上要死了會如何表現。
儘管有些失態,但也不算過分。
至少沒有怨天尤人的說什麼時運不濟,亦或者是抱怨朝廷卸磨殺驢對他不公。
朱允熥笑了笑,回道:「當然了。」
「方指揮使不過只是卸職,可沒說要連自由一塊限制了的。」
「不僅如此,方指揮使軍籍也免了,往後選擇什麼樣的職業全憑方指揮使做主。」
現今儘管沒有了戶籍的限制,但軍戶平日是可以干別的事情餬口。
只是,一旦朝廷有了需要這些人仍舊要被徵召。
而解了軍籍之後,就沒這個限制了。
喜歡做什麼那就可以去做什麼,再也不用擔心什麼被徵召了。
「殿下,臣...」
聽到這,方成洋喉頭梗咽了。
這既是死裡逃生之後的欣喜,也為了之前破罐子破摔的愧疚。
朱允熥拉起方成洋,道:「錦衣衛的忠心孤和父親都知道,正因為如此那些人也就更容不下錦衣衛,他們把對錦衣衛的恨都發泄在了方指揮使身上。」
「這樣的處置也屬於無奈之舉,方指揮使可以安心沉靜幾年,將來有了機會少不了會有起復的機會。」
本來已經必死無疑了,突然和他說還有起復的機會,這又如何不讓他心潮澎湃。
方成洋感動的稀里嘩啦的,拜在地上道:「謝殿下,謝殿下!」
這樣的處置方式終究還是為將來派上用場留了後路的,而能留這一後路的主要原因不過就是因為方成洋這些年還算本分。
要想將來還有可用的機會,便勢必得在今後的時間當中仍然本本分分,別再做那些越雷池燒己身之事。
朱允熥在方成洋感動之餘,還不忘又叮囑道:「有的是想把錦衣衛置之死地之人,方指揮使也應了解自己當下之處境,往後還需低調再低調。」
「畢竟這次赦免方指揮使父親就頂著很大的壓力了,若再有人彈劾的話那後果如何可就很難想像了。」
這也不是朱允熥的信口雌黃。
那些文官狀告錦衣衛之際可謂是不遺餘力,這也是因他們做好了錦衣衛再無法翻身的準備。
現今,錦衣衛死灰復燃。
當初他們彈劾錦衣衛的那些,很難保證錦衣衛不會挾私報復。
所以,對那些主要彈劾之人那些文官巴不得置他們於死地的。
一旦方成洋這些人再做了什麼被人抓住把柄之事,即便是朱標恐也沒辦法再保他們了。
朱允熥的這番話的確讓正處於癲瘋狀態的方成洋醍醐灌頂,他掌握著錦衣衛這種情報機構,也就更能看清朝政是怎麼回事了。
別看九五之尊的皇帝身處那個位置上,但他也要遵守其中的那些規矩。
他若不管不顧只憑自己的本心行事,那些人就把飯連鍋都砸了。
要那些人非執意搞垮他,便不是朱標所能護的了。
更何況,他昔日做指揮使的時候就掌握了他們的不少情報,那些人必都虎視眈眈的盯著他的。
他做指揮使的時候尚且不敢太過分,現今的他不過只是個布衣,他就更不敢有什麼越雷池半步之舉。
「臣明白了。」
想明白了這些之後,方成洋當即應下。
只要能把這放在心上,那便一切都不成問題。
朱允熥把一百兩銀子的寶鈔遞上去,道:「這些錢你拿著,方指揮使可以想想準備幹些什麼事情,等方指揮使想好了孤讓富明實業幫忙安排一下。」
能勉強活了一命不說,還幫他安門立戶。
這讓方成洋子處於受寵若驚之中久久難以自拔。
過了許久,這才只能一個勁兒的道謝道:「謝殿下,謝殿下...」
之後,這才又問道:「臣還沒想好要幹些什麼,殿下可有什麼好的建議?」
方成洋也是想問問朱允熥,對他是否有新的什麼安排。
他的能力確實並不差,但朱允熥身邊的能人可也不少,沒必要還非得方成洋不可。
暫時的的一些冷遇,也能讓方成清醒一些。
方成洋和於廣勇都是錦衣衛出身,兩人也幾乎是同時跟著朱允熥的。
但,方成洋卻遠不如於廣勇了。
朱允熥回道:「暫時也沒有,方指揮使可以選擇自己喜歡或者擅長之事。」
這就是拒絕了。
要是朱允熥能給他安排些什麼事情那就不用想什麼時候再被朱允熥啟用了,現今的他儘管只是個無官無職的布衣,但至少還算是朱允熥的人。
可若朱允熥然讓他選擇,看似是給了他自由,實則什麼時候再被啟用那就是個未知數了。
「殿下...」
儘管他是有爭取幾句的心思,但以他當下的這身份,跟著朱允熥只會給他帶來麻煩。
其實,仔細想想。
和他上兩任的指揮使比較起來,他已經算是非常幸運的了。
只要能活下去,就不用愁將來。
人最重要的是知進退,見方成洋不再往下繼續,朱允熥這才起身站起,道:「方指揮使收拾一下定好了離開的日子,孤讓林雄送方指揮使離開。」
在宋忠上任之後,他便不再是指揮使了。
沒了這一身份的庇護,他也少了很多安全。
再留在京中,只會給自己惹麻煩。
方成洋簡單思考了一下,便隨之道:「臣也沒什麼要收拾的,今天就打算走了。」
「臣自十幾歲離鄉已有近三十年沒回去了,臣打算先回鄉里待一段時間,然後再考慮將來應該幹些什麼事情。」
方成洋早就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在他剛被禁足在家裡的時候,他便要求家眷開始收拾行囊了。
像寶鈔現銀之類的帶在身邊作為他們以後的吃穿用度,至於古董字畫之類能抵價之物,他也就不打算帶走了。
本來就有不少人打算置他於死地了,他帶著這些東西出去只會更加招搖。
「行。」
「你準備好了,孤讓林雄送你。」
方成洋儘早離開也好。
只有他早些離開了,才能消除這事的風波。
送走了方成洋後,朱允熥便回了宮。
當下那些文官被打壓的已經夠厲害了,也是時候尋個機會再讓他們歇口氣了。
能控制這些文官是個好事,卻也不能把這些人打壓太厲害了。
一旦他們沒了鬥志,整個大明都得死氣沉沉。
「父親!」
朱允熥行了禮後,道:「方成洋送走了。」
說著,朱允熥又把鑰匙遞了上去。
「方成洋臨走之際把他宅子裡的鑰匙給了兒子,說讓兒子決定他這宅子的處理權。」
方成洋把這鑰匙給了朱允熥,也是想試探一下看朱允熥讓他什麼時候回來。
之後再如何用方成洋,朱允熥自己都沒想好,又如何能給出他答案來。
方成洋既把鑰匙給他,他也就直接應下了。
「宋忠來了京還沒有住的地方吧?」
「正好把這宅子給了他吧。」
就方成洋那點把戲,朱標又怎看不明白。
把方成洋的宅子給了宋忠,這也是在向世人宣告,錦衣衛換了錦衣衛不過只是過渡而已。
錦衣衛永遠都是大明的錦衣衛。
朱標的言外之意儘管沒有說出來,但朱允熥也都聽出來了。
都已經這麼長時間了,父子兩早有無言的默契了。
朱允熥笑了笑,道:「兒子也是這樣想的。」
父子兩要聊的正事很多,話說到這裡朱標很快便換了新的話題,道:「官員增俸也是時候提上日程了,在這上面你是否有好的建議?」
不管怎麼說,官員的俸祿太低也確實是大面積腐敗的其中一個原因。
不想因官員的裹挾完成增俸倒也正常,但卻不能永遠不聞不問這事兒的。
這段時間,朱允熥也一直在想這問題。
既然欲要改變,那就得把能想到的細節都想到了。
朱允熥想了想,這才給出了回答。
「父親不妨先看一下富明實業工資的標準。」
這在富民實業也算商業機密,那些員工每月倒都在領工資,但這工資具體是如何決定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們也只知道大致沒什麼錯誤。
在朱標翻看之際,朱允熥湊上前一字字的解釋。
「富明實業先以總公司發一部分,之後再以他們所在區域發一部分,而這與當地的經濟水平掛鉤。」
「富裕之處消費高平日吃食住行耗費也多,這就需要在俸祿上多加一部分,以保證能養活得了一家老小。」
「他們在當地幹上一段時間,總不能因當地經濟水平太高,他們連自己肚子都填不飽吧。」
「另外,便是在苦寒之地的補助了。」
「富明實業聘用員工往往按他們的籍貫決定,只要有完整的規章制度倒也不存在他們偏袒鄉里人的說法。」
「而朝廷任命官員就不同了,為了避免他們結黨營私損公肥私,大部分情況下都不會讓他們去本鄉當官。」
「一個出生於江南魚米之地的人去了黃沙漫天的北方,除了什麼忠君思想的支撐也多少要給予一些補助讓他們安心。」
「說白了只是說法不同,像那些苦寒之地的補助還要比肥碩之地更高一些。」
「現今可供人選擇的崗位增多了,也並沒有學而優則仕的說法了,不能把當官的俸祿定的也太高,但該有的補助也不能欠缺了。」
「剩下就是一些績效了,富明實業和他們本地鋪子的營業額掛鉤,至於官員的俸祿就可以用京察之類的掛鉤了。」
「只有合格之人才能領取這一部分的補助,不合格之人不僅領不上還要扣除他們本來的俸祿,這能更吐出他們的恪盡職守了。」
「像那些忠君愛民之類不過只是個口號而已,最重要的還得是靠一些實質性的獎勵支撐了。」
「另外,還需在官員中形成五險一金的保障。」
「一金則為公積金,五險便是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和生育保險。」
這些都是新名詞,朱標一個都沒聽過。
這也是隨著大明經濟的富裕之後,朱允熥不過才剛剛在富明實業員工中展開的。
就連保險商行也是剛成立的。
瞧著朱標一臉費解的樣子,朱允熥端起茶杯喝了幾口,這才道:「兒子先和父親介紹一下保險商行吧。」
「比如父親想要出海又擔心因各種原因出現了賠錢的可能,父親這就可以去商行花錢買一份保險,要是沒什麼風險就當花錢買了安心。」
「一旦要真的賠了這就可以按當初協議找商行理賠了,花的錢多買的保險大賠的自然也就多了,若保險小那賠的也就多了。」
「另外,還會有各種原因造成的賠錢,也可以以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去買。」
「其中的一些保險名稱是可以疊加的,要是這些都搭配好了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虧本的。」
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接觸多了,朱標再接觸起來也就沒那麼緩慢了。
在簡單思考了一下後,問道:「那你的商行如何賺錢?」
一個不盈利的商行,哪怕是有朝廷墊資也長久不了的。
朱允熥笑了笑,回道:「現今人們還不了解保險業務,商行會存在短時間的虧本,當人們逐漸認識到保險的重要性後買保險的人就會增多。」
「保單金額風險指數以及購保金額都是相互掛鉤的,像出海經常之事也要看其中的風險是多少。」
「其實,凡是商行對外賣保險其風險都不是很高,十個裡面有一個出事就已經算是高風險了,大部分的情況都是一百個一千個甚至一萬個才出一個。」
「用剩下的那九十九百九千去補那一個的虧空可是綽綽有餘,剩下的那些便都可到了商行的腰包了,這就是商行盈利的主要源頭。」
朱允熥這麼一說,朱標便算了解了。
聽到這,也忍不住罵一聲道:「奸商!」
類似的話朱允熥聽的多了,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朱允熥笑了笑,道:「父親此言差矣,看似商人賺取了豐厚的利潤,但商人作為貨物流通的主要推動者,既實現了百姓和朝廷的雙重富裕,也讓國家煥發起了勃勃的生機。」
「而保險也是同樣的道理。」
「出海經商或許看不出什麼影響,他們既都能夠出海了,即便是賠些錢與他們也造成不了什麼影響。」
「父親可以想想醫療保險,一旦誰家有人生了病情需長期服藥,那家裡大部分的收入都將投到了這上面去了。」
「若是每年花些小錢放到這上面,生了病就會有保險商行幫你一塊負擔,這於家庭也能減輕很大的負擔。」
「至於說醫學院救助那畢竟是有限的,朝廷財政還不足以支撐醫藥免費的。」
「另外,就是意外保險了。」
「比如走路坑了,或者做飯砍傷了,嚴重者甚至連活兒都幹不了了,主要有了保險腦不僅能幫你治病,而且還可以為你提供一部分的失業補助。」
「而這部分錢往往都不是一個大數目,或許不過只是你半個月的飯錢而已,但你若花了這錢一旦有了意外你就沒了後顧之憂。」
「不能說人人都有這樣的理念,人人都有這樣的能力去買這些保險,現今大明百姓還是非常貧窮了的,他們不過只脫離溫飽線而已,哪有那麼多空餘的錢去買這些?」
「對於目前的情況來說,也只能以朝廷帶頭富明實業作牽引,號召一些知名的家族產業參與進給員工購買保險上來了。」
「當然,朝廷律法也尚不夠嚴謹。」
「即便是奴籍主人家尚沒有隨意殺害的特權,更何況是像僱傭員工這樣的自由身了,隨著這些人對知識的掌握,他們已不允許被人隨便欺辱了。」
「因而,朝廷也有必要提前修改律法對他們提出保護,當他們給朝廷所帶來收益和那些的商家等同的之時,朝廷便需要連同他們的利益一同保護了。」
「而保證他們因工受傷之後不被辭退便是其中之一,另外還要完善工作制以及餐飲方面補助之類的規定。」
「這也是為了保證目前這種秩序能夠平穩的執行下去,也是為了不讓這些人反過來起*。」
既要要順應當下潮流發展**經濟,那就該把可能出現的問題都考慮到。
對於朱允熥所說的這些,朱標也做了深入的考慮。
「就你說的這些就連富明實業也沒有實行吧?」
朱允熥搖了搖頭,道:「富明實業要這麼做了,其他地方怕連人都招不到了。」
「現今也只能順著這次的增俸先把官員的福利補齊了,養老、醫療、失業、工傷、生育五險,每個都有自己存在的道理。」
「這些也不僅僅只用於那些官員之中,養老顧名思義就是到了一定年齡致仕之後會給予的一定供養,這和繳納年限繳納費用什麼的掛鉤,自然也就是職位越高領的錢越多,這也都是不可不免的。」
「另外醫療嘛,也就是無論你是在職還是在退休之後都可以享有保障。」
「至於失業,也就是當被罷黜沒了進項之後,每個月會給予你一定的補助。」
「工傷不用說了。」
「剩下就是生育了,現今好多地方都聘用了女工,產假補助之類的先不說,男的也將享有一定的看護假期。」
「哺育子女是需要男女雙方共同負擔的,從來沒有女人生娃男人不聞不問的說法,他們不僅要支付女人和孩子食用費用,還需要陪伴在女人最脆弱的時候。」
「對於孩子來說,父親的陪伴會讓他們變得更自信勇敢,這也是人於家庭所存在的意義。」
對於朱允熥的說法,朱標有些消化不了。
在朱標的認知當中,男人負責賺錢養家就夠了,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過陪伴的意義。
不過,朱標本就是個柔軟之人。
他儘管不願把這些內容公開討論,但同樣很認可朱允熥所說的陪伴的。
對常氏,朱標也做到了這些。
當初生朱雄英的時候,朱標就三天沒去處理朝政。
後來生朱允熥碰上了難產,朱標更是半個月都沒離開過常氏。
只不過,這並非大部分人的想法。
很多人都以為女人生孩子不都是正常的嗎,能給他們留一個也休息的時間就已經不錯了,又怎能讓男人也陪著他們休息那麼久。
朱標起身走了幾圈,最後扭頭道:「你所說的養老、醫療、失業、工傷都沒問題,生育就取消了吧,要實在想要實行只在女性工人中開展就行了。」
朱允熥那套陪伴的理論推行出去,很有可能連之前都沒辦法再展開了。
這不是個一時半會能推行的。
朱允熥無奈應道:「是兒子著急了,那就聽父親的吧,另外失業保險暫時取消了吧,目前大明所能提供的崗位很多,只要他們願干就不會有這方面的擔憂。」
「這些保險都是由商家和個人共同承擔的,繳納的過多了商家和個人都會不同意的。」
五險沒多久就成了三險。
想了想,朱允熥又道:「公積金就是住房公積金,也是為了保障安居住房的,很多人儘管暫時也有住的地方,但他們又何嘗不想選擇更好的住處。」
「繳納一部分錢,將來不管直接買房還是年限到了直接提現都可以,很多人幫助子弟頂門立戶之際就需要單獨買房子了。」
現今百姓住房還是存在問題的。
以前很多人宅基地都在鄉野之中,有的人甚至連自己的房子都沒有。
現今他們掙到錢買房子就成了他們迫切所需了。
正當朱允熥把公積金的問題解釋清楚,朱標都已經了解的差不多了時候。
朱允熥突然話鋒一轉,道:「公積金也還是算了,於百姓來說倒是有些好處,但對這樣的新鮮事物大部分還是不容易接受的。」
「最穩妥的辦法還是要先把保險的概念傳播,當人們漸漸的帶來這東西有多大時,再接觸起這些東西的時候也就容易很多了。」
任何事情都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能一蹴而就。
這又不是朝廷直接給他們負擔,可還需要朝廷給他們繳納的。
要是把他們逼急了,只能適得其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