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這樣定吧。」
群臣無話可說了,朱標很快便道:「富明實業已經結合各地的經濟情況制定出了一套完善的俸祿標準,戶部可據此做些參謀做出最後的整改。」
這套俸祿體系也是他們所認可的。
富民實業有最專業的統計人材,而且他們對各地經濟水平的瞭解遠在戶部之上。
畢竟,每地盈利多少他們再清楚不過了。
盈利多的地方,經濟肯定要好。
他們要想再給官員們多爭取一些,怕連個合適的理由都找不到。
「遵旨!」
那麼多文官都沒什麼可說的,夏元吉也就更無話可說了。
反正說來說去,他們在這事兒上也沒什麼用了。
當天,夏元吉便把確定後的俸祿標準送來了。
這套標準也不僅僅是戶部確定,其他各部官員大致也都有個了了解。
他們又不能再在這事兒上爭取多少利益了,一直壓著這俸祿標準不定奪,只會更招下面那些低階官員的恨。
之後,朱標也沒拖太久。
在旨意下達的次月開始,便按新式標準下發了。
這無疑是給消沉了好長時間的官場注入了一支強心劑,讓一汪死水瞬間變得活力四射了起來。
很多官員在面對朝廷的清查,也不再那麼意志消沉了。
不說別的,至少現今的俸祿可以讓他們的家眷過上優渥的生活。
有了這,他們也更有動力。
老朱行宮。
今天是個難得的陽光明媚天下,朱標跟著朱允熥父子一早到便來了老朱這兒。
之前因為反貪之事,不說是朱標了,就連朱允熥好長時間都沒來了。
好不容易才抽出個時間,也有必要來看看老朱了。
父子兩來的時候,老朱正教寶慶和李諾寫字。
就老朱的那些兒孫們,也就只有他們有這殊榮。
而且,現在老朱也沒那麼大脾氣了。
即便是她們兩人因貪玩有所懈怠,老朱更多的不過也是抬手彈個腦瓜崩。
至於其他的重話,從沒說過一句。
因而,兩人和老朱也非常親近。
這也讓老朱沉浸於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難以自拔。
不說別的,老朱僅有的尋常人家的那點兒慈愛全都給了她們兩個。
儘管對朱標雖也有普通人的父慈子孝,但更多的也是希望朱標能挑起大梁來。
這也在無形中給了朱標不少壓力。
而對寶慶李諾兩個,老朱僅希望她們快樂長大。
生在皇家之中,這有何償不知一種幸福。
別說,朱允熥都羨慕她們了。
見到朱標父子過來,老朱遣散了她二人道:「去找汝陽把剩下的課業看著你們都做了去,等一會兒咱可要監檢查。」
對她們再怎麼寬鬆,檢查肯定是必須要的。
二人在老朱的督促一臉生無可戀的往外走,走到朱標和朱允熥身邊,這才抬頭打了聲招呼。
「大哥。」
「大舅!」
「允熥。」
不管如何,即便是為了讓她們將來考慮寶慶和李諾都要學些東西的。
老朱親自教她們這些,也能為老朱找些事做。
「快去做吧。」
朱標笑著與二人打了聲招呼,這才走坐在了老朱的不遠處。
「反貪之事忙完了?」
在老朱跟前,朱標向來都實話實說。
「還沒呢!」
「這種痼疾不是一時半會所能查清的,也永遠都查不清的。」
「剛剛在推行增俸之際允熥離間了文官,接下來也要推進士紳一體納糧了。」
對這,老朱相當滿意。
當初大明立國之際他為了拉攏文人,不得不按之前的標準給他們是給予了一定的優免。
對於這事兒,他無時無刻不在耿耿於懷。
那些人什麼都不做就坐享其成也就罷了,還要動不動就對下面佃戶們拳打腳踢。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這樣的事情他早年見多了,自登基之後他也一直尋求改變,但這不是想想就能辦到的。
其中環環相扣所牽扯之物很多,這需要把前期的布局都安排好了。
想不到,最後竟被他大孫給辦到了。
他大孫辦到的,也相當於是他辦的。
老朱有了難得的微笑,問道:「在松江試行的如何?」
松江試行但凡有什麼阻礙,也就沒辦法在全國推廣了。
朱允熥保持著謙虛還不說話了,朱標回道:「清丈之後松江多少錢完全在朝廷的掌握之中,去歲就是按照這些土地一文不差收上來的。」
既如此,至少說明沒什麼問題了。
聽罷,老朱應道:「若能推廣的話那就推吧,士紳一體納糧這也是千百年來不少人夢寐以求之事。」
凡侵損某一團體利益的事情,便都不會是一蹴而就就能夠完成的。
無論是現在,還是歷史上都難的很。
從制定到施行用多少時間,又費了多少精力,這可都是難以估量的。
這也是他開海給那些士紳提供了賺錢的其他渠道,要不然等這事兒徹底落實更不知得多久了。
說到這,朱允熥笑了笑道:「這只是第一步,將來還要把免農稅提上日程。」
因歷代皇帝對商業的輕賤,商稅往往和農稅差不多,不過也就是象徵性的徵收一點兒罷了。
而一個國家主要稅收主要依靠於農稅,要把農稅都免了的話,國家日常運轉還如何維持。
士紳一體納糧本來是要為大明提供豐厚賦稅的,要把農稅都免了的話,那這一體納糧的意義何在。
倘若大明的運轉都靠富明實業的這樣的鋪子來支撐的話,不說一旦富明實業出了問題就怎麼辦,而且這樣模式也是從來沒有過的。
即便像朱允熥這樣有經驗,通貨膨脹或通貨緊縮的問題都可能出現,富明實業身處其中必將也會被牽連的。
一旦富明實業也受到這些問題的影響,那又如何出面去調控於這些事情呢?
朱允熥這話也是第一次說,他不過才剛一開口就讓老朱和朱標震驚之餘不可置信。
要擱以前,朱允熥難免被老朱大罵一頓。
現今朱允熥做成的事情也不少,老朱至少在第一感覺中不以為這是他信口胡謅。
最後,還是朱標首先問道:「免除農稅後朝廷如何運轉?」
這麼長時間了,他也都習慣了。
孔聖人都說三人行必有我師,朱允熥既真有那能力,那他問計於朱允熥也沒什麼不妥。
說到這,老朱也滿是好奇。
朱允熥輕咳了一聲,回道:「大明目前的主要稅收還在農稅上,而隨著海貿的發展大明的經濟已經得到了飛速的提升。」
「不僅是那些經商的大家族就是一些小商賈也大受其利,朝廷近幾年稅收得到提升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市舶司的功勞,在其他方面所受之利還很少。」
「這也是為了流通民間的資金多了刺進消費,按一般的正常情況下個人所得,以及鋪子賣多少貨都是要按比例交稅的。」
「大明商業發展至今日這樣若還按以前的賦稅徵收,只會致使大部分財富都累積於私人之手。」
「當一個國家的富商比朝廷都有錢後會出現什麼問題,皇爺爺和父親想必應該非常清楚的。」
「到時候,朝廷必將會被他們反向控制,朝廷政令如何施行即位儲君是誰都將會被他們說了算的。」
「現在文官和勛戚還可相互制衡,總有一天他們會穿成一條褲子只把朝廷排除在外的。」
「所以,提前居安思危也是很有必要的,朝廷可以讓他們賺錢帶動百姓就業,但卻不能讓他們手裡的財富太多了。」
「至於將來用什麼特殊手段打壓那不過是將來之,目前還是需要提前把可能出現的問題都預料到了。」
儘管老朱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但他也不能自欺欺人否認這事兒永遠不存在。
這不僅僅只是存在於大明,這也是王朝發展的規律。
老朱禪讓了有段時間,但對朝政並未生疏。
聽了朱允熥說的這些,老朱也在仔細考慮。
按朱允熥所說來看,商賈盈利的確比農戶多很多,若農稅和商稅等同的話,於農戶來講也不甚公平的。
「富明實業曾私下做調研的時候,挑選了幾地的農戶和商戶的收入做過對比。」
「農戶的人數遠多於商戶,他們的收入卻遠不如商戶的多,加上丁稅等雜七雜八的賦稅他們所交之稅卻遠多於商戶。」
「各行各業都不容易,也不能說商戶就比農戶輕鬆,但一年下來商戶可以雞鴨魚肉的想吃就吃,而且還能置辦下五進五出的大宅子。」
「而農戶不過只能不愁吃喝,順便再蓋幾間大瓦房而已罷了。」
「對於從貧窮走至今天的農戶來,這樣的日子已經非常美好了,他們是會非常感謝朝廷的恩賜。」
「但這樣的時間久了會造成貧富差距的增大,有錢之人越有錢,貧窮之人越貧窮,長此以往發展下去同樣會造成矛盾的對立。」
「朝廷也要在這一差距增的太大之際提早做出應對,從富人身上提早徵收一部分賦稅用於幫扶於農戶之上。」
說到底,百姓還是很純善的。
就像清丈之事,當他們知道了朝廷的稅收大部分都用在幫他們修橋補路之上,他們非常痛快的拿出了自己白田支援了朝廷的清丈。
對老朱來說,他會因自己的出身和困苦的百姓感同身受,心中裝的更多的還是老朱家的基業。
因歷史的潮流威脅到皇權那他無話可說,畢竟憑人力是無法撼動時代的發展的。
不管怎麼說,他也不能做所有人的罪人。
要真這樣的話,他老朱家都得被釘到歷史的恥辱柱上了。
但,他老朱家永遠像歷朝歷代那樣,被起義的洪流所毀滅。
在朱允熥的一番解釋之下,老朱還是很受觸動的。
父子兩人在簡單考慮了一下後,朱標問道:「你的意思是在一定時間之後增商稅免農稅,從而減輕農戶的負擔?」
既說到了這裡,朱允熥索性就都說了。
「是,這是必須的。」
「用不了多久農戶會是最薄弱的,用這種方式也可帶動農業的發展。」
「民以食為天,不管任何時候糧食都必須是重中之重,無論如何糧食都不能對外手售賣。」
「另外,當農戶意識到經商會賺大錢,用賺到的錢再去買糧食遠比他們自己種地要強的多,到時候肯定會有大部分人放棄種地的。」
「在這可能性發生之前,就要對之提出補救了。」
「免農稅只是第一步,將來還要對農戶給予補助,這部分錢多肯定不會太多,但至少要表現出對農戶的扶持。」
大明目前的商業是發展的不錯,但要不是因朱允熥是穿越者,可很難想到後續的這麼多。
朱允熥能一下提出這些構想,這倒讓老朱和朱標再省去調查的時間了。
不過,朱允熥即便是穿越之人。
但,他的這些構想全都是因地制宜而定,而並非直接套用後世之物就在這兒大放厥詞。
他好歹也是熟讀經史之人,當然知道紙上談兵有多可怕。
朱允熥今天就只是來看老朱的,本來不打算說這些的。
既然說到了這,索性便都說了吧。
頓了一下,朱允熥又道:「皇爺爺和父親可以看一下富民實業統計出來的結果,到時候就知道農戶和商戶之間的差別了。」
之後,朱允熥便讓人取來了資料。
這些東西都藏於職大他辦公室的密室之中,這東西可都是大明的機密。
掌握了這些東西,就能掌握大明的經濟狀況。
就這些東西,要只拿出一樣那沒什麼大不了,但當把這些東西糅合在一起,那可就了不得了。
朱允熥安排富明實業收集這些東西,其目的就是實行富明實業的整體布局。
哪的農戶多那就多開個農具鋪子,哪裡的人更有錢那就多弄一些勾欄瓦舍之類的。
至於分析增商稅減農稅,不過也是順便而已。
要為了朝廷收集這些,就會讓職大學生去了。
很快,取來了這些東西。
朱允熥動手開啟了裡面的封條,按各布政使的順序羅列出來擺在了桌上。
「皇爺爺,父親。」
「這是山東的。」
「自孔家沒落了之後,當地百姓受其束縛少了之後有很多人開始經商了,當地商戶比農戶多了兩倍,很多人藉著出海的機會還去外面撈金。」
「這是四川的。」
「當地的山地多,很多百姓會揹著竹簍靠運輸賺取些利潤,這些人很多亦農亦商的,既要種地也會去經商。」
「在這兒比例要少一些。」
「總之,因生產力的大幅提升,這也導致了商戶高於農戶的主要原因,田地不需要那麼多人耕種之後,他們或者去做了匠人或者就去經商去了。」
朱允熥只大致介紹了幾地,剩下的便讓老朱和朱標自己去看了。
既是統計,除了這些具體的數字之外,在最後還繪製出了一個很大的統計圖。
這圖是朱允熥親自動筆。
盯著這幅圖,老朱久久出神。
以前他怕人都不去種地,這也是很多統治者都有的想法。
為了這,才按士農工商把商放在了末位。
但,今天看來商賈占了這麼大比例,大明好像也沒因此受到什麼影響。
現今的很多問題好像都已經超乎老想像了。
雖明知是個什麼情況,老朱還是忍不住問道:「農戶占比這麼少,田地可否出現了荒蕪?」
其實,錦衣衛儘管遭遇了大嚴查。
但,朝廷內外有了什麼情況,他還是能第一時間匯報到朱標這兒來的。
在這段時間當中,朱標並沒聽說過這情況的出現。
而且,前不久他才剛核對了去年的稅收,各地農稅都出現了增長。
這既是因人口增長開坑出來的荒地,也是因為清丈出來的白田交了稅所致。
老朱這問題之後,朱標也在眼巴巴等著呢。
對這,朱允熥想了想道:「肯定沒有啊。」
「孫兒知道糧食的重要性,當僅有的糧食養活不了現有的人口之際,那可就要出現大問題。」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原因,那不過是因生產力的提升而已,富明實業所培育的優質耕牛基本達到了每戶一頭了。」
「憑他們家裡各自的那條件,只要勤快一些就能養了那耕牛的。」
「這也是因為目前的能力還不能把用於汽車的那種機器放在田裡,不然一個壯勞力種植百十來畝田壓根就不成問題。」
聽罷,老朱和朱標猛然抬頭。
要知道,現今全家至少五口人不過才種十幾畝。
朱允熥前世小時候聽說最多的無不都是農業機械化,不過短短數十年時間從播種到秋收就實現了全機械化。
很多農村的年輕人都出去武功,家裡僅剩是的六七十歲,甚至七八十歲的老人,還能種家裡三四十畝田呢。
這還算少的。
有的人連種五六十畝,七八十畝都不在話下。
就著這,還不用每天下田呢。
只是,機械化朱允熥還能參照汽車簡單介紹一下,像那種更先進的無人種植,他卻無從說起來了。
當老朱和朱標對之任何認知都沒有的時候,朱允熥要再非要介紹這些的話,在他們那兒就成天方夜譚了。
朱允熥也知道這樣的話不能再說下去了,只能笑著打哈哈道:「職大已經就這些方面在努力了,以前不都也沒想過不用人馬拉的車也能走,現今不也實現了嗎?」
「還有那火車,以前誰又想過呢?」
話說到這裡,朱允熥能想到的基本都說了。
他在這個時候提起火車,不過也是為轉移老朱的注意力。
老朱該問的也都問了,剩下就得靠自己想了。
反正朱允熥也就在那裡,他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可以再去問朱允熥。
他向朱允熥問過的問題也不只有這一個了,再多問一個也就那回事兒了。
很快,老朱便順坡下驢問道:「你不是說過了清明你那鐵路就能竣工嗎,這可也沒幾天了,你不會哄著咱玩吧?」
朱允熥敢在老朱面前主動提起,那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的。
「哪能呢!」
「現在那火車已在除錯階段了,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竣工了。」
「也就是現在北方的天氣還比較冷,皇爺爺貿然從應天府去北平怕身體有些受不了,要不然最近這兩天就可以過去了。」
這話剛落,朱標快要殺人的眼神投射而來。
不僅朱允熥感受到了威懾縮縮腦袋不敢繼續了,就連正準備開口的老朱,在朱標的威懾之下也只能乖乖閉了嘴。
老朱也不復當年了,就以老朱現今這年歲能保持至現在這樣就已經很不錯了。
要還像年輕時那樣瞎折騰,萬一成點什麼事兒那可就晚了。
朱標能答應老朱再去北平那已經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哪能再不管不顧的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呢。
「《洪武大典》編撰完成也就在這幾日,等父皇看了《洪武大典》再去吧。」
這幾日是多長時間誰都不知道,為了阻止老朱去北平朱標可以一直拖延下去。
老朱在別人跟前吵吵把火的,而且全天下敢阻止老朱的也就只有朱標了。
當然,還外加一個朱允熥。
朱允熥也是怕事後被朱標罵,在朱標想出了這一阻止的辦法之際,趕緊隨之附和道:「這大典彰顯了皇爺爺的文治,被稱為古今第一本奇書也不為怪,皇爺爺再去北平之前還是要看看這書的。」
對朱標的阻攔老朱無話可說,朱允熥不過說了句附和的話老朱便不高興了。
頓時,臉色一變不忿道:「滾一邊去,這書又不是你修的,有你什麼事兒?」
這老頭不讓你去北平的不是你兒子嗎?
幹嘛往他身上發邪火。
他也是有脾氣的啊。
在老朱怒氣未消之際,朱允熥當即便道:「孫兒突然想起那火車除錯還得段時間,哪能隨隨便便就通行的。」
他本想用這樣的方式告訴老朱,去不去北平主動權掌握在他這裡。
哪知,老朱根本就不買帳。
「管你除錯與否,反正咱在清明就要去北平,你要是應了咱辦不到小心咱揍你。」
「行了,滾蛋!」
老朱這人就是如此,永遠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朱允熥早就已經習慣了。
他倒再想和老朱爭辯幾句,但瞧老朱臉色不要好想想還是算了。
尊老愛幼的道理他也知道。
這次就讓著他吧。
朱允熥委屈巴巴的正要走,老朱在最後把朱標也一塊趕走了。
「你也走吧。」
「別在這兒氣咱了。」
對於老朱氣呼呼的樣子,朱標反倒是笑著道:「那兒子就走了,等《洪武大典》編撰完成之後,父皇記得去參加慶典。」
這可是老朱的文治,勢必得讓老朱參加。
對這東西老朱本是不稀罕的,朱標既非要往老朱身上按,老朱也就卻之不恭了。
大明現有的很多東西都是起源於老朱的,老朱也的確是當得這個殊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