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都已經說到這兒了,那些文官也明白了。
朱標也不是說非得要把反貪之事一直推行下去,只要能夠保持住朝廷的公信力那就行了。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誰又想不明白這。
無論是反貪的持續推進,還是士紳一體納糧的推廣,這於文官來說可都不是個好事情。
可目前這種情況,他們也只能選一個了。
其實說起來,士紳一體納糧不管他們同意與否終究也得施行,即便他們現在為了阻止這事兒選擇了反貪,將來可仍然還得繼續接著往下推行。
與其如此,那還不如現在選擇士紳一體納糧呢。
只是,朱標把選擇權給了他們。
他們不管是選擇了哪個,都必會讓下面低階官員不滿。
這些文官正因為想到了這,誰都不敢主動應下此事。
早朝從凌晨開始,到現在已大中午了。
哪有那麼多時間和他們耗。
就在朱允熥馬上就要開口之際,朱標搶先一步把話挑明,道:「松江士紳一體納糧也推行了一段時間了,諸卿也都應該有所了解了吧?」
很明顯,這是讓他們表態了。
有了顧家的帶頭,松江士紳一體納糧可還不錯,他們也沒辦法在這方面再說什麼不妥之處。
而且,朱標這個時候提出此事,不過也就是讓他們在士紳一體納糧還有反貪上面選一個了而已。
之前他們還能不裝不存在,當下朱標都已經直接問了,不管同意與否他們總得有所表態了。
翟善本是文官的領頭之人,在此事上也很難馬上開口了。
旁邊的文臣一個個全都囁喏不語,深怕這樣的壓力到了他身上。
最後,還是鐵弦開了口。
「翟尚書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總之一句話,鐵弦是支援翟善了。
儘管鐵弦什麼都沒說,但他這樣的率先表態無疑是幫翟善分擔了壓力。
將來若真有人怨怪的話,鐵弦可也有份了。
在文官之中鐵弦的存在感很低,很多事情上他也只是站了隊而已,基本不會主動發表意見的。
想不到在關鍵之際,鐵弦竟有不如此擔當。
隨著鐵弦表態後,夏元吉也很快站了出來。
「是啊,翟尚書說吧。」
他在本職差事上問心無愧,朝廷是否繼續反貪他倒無所謂。
至於士紳一體納糧之事嘛,他窮的叮噹響的,名下連一畝薄田都沒有,是否一體納糧壓根無關緊要。
他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只是覺著士紳一體納糧比持續推行反貪更有利。
天下烏鴉一般黑,在渾濁的官場之中又有幾個清廉之人。
若以如此方式持續推行反貪的話,滿朝上下怕連個當官之人都沒有了。
對於朝廷來說,最好的辦法只能是頭頂懸著反貪之劍,讓那些已經貪污或者正準備貪污之人心存畏懼也就行了。
而士紳一體納糧可以增加稅收,對朝廷來講才是重中之重的。
他既沒辦法脫離文官集團,以自己手中能力效忠於朝廷也挺不錯的。
這樣既能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也讓自己心中沒什麼可愧疚的了。
六部尚書一下站出了兩人,翟善瞬間感覺他壓力少了很多。
其他幾人一瞧這,也都紛紛說了話。
朝廷想要離間他們文官,他六部至少還是抱團的。
在五部尚書的先後支援之下,翟善終於道:「松江士紳一體納糧推行效果很好,在試行這段時間中為朝廷增加了不少稅收。」
說著,翟善乾脆一咬牙,很快道:「臣奏請陛下推行士紳一體納糧於全國,臣願率先配合朝廷全額交稅。」
剩下五部尚書在站出來之前,便已經考慮到這些東西了。
朝廷想要做的事情,這哪是他們能拒絕的。
與其最後弄得大家的臉面都不好看,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支援了這決策呢。
「松江試行之後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非常可觀,臣也支援朝廷在全國推廣士紳一體納糧。」
「臣附議。」
在翟善的帶領之下,六部尚書都表了態。
職大出身的那些文官眼見事情朝著有利於朱允熥期望之中發展了,當即也很快站了出來。
「臣沒什麼意見。」
「士紳一體納糧需先完成清丈,田丈司人手不夠的話臣願出去協助清丈。」
不愧是職大出身的,不論什麼事總能領先一頭。
其實,這些事情也是他們的政治抱負。
他們這些人在準備走仕途的時候,就曾聽朱允熥說過大明將來的發展方向了。
在不斷的潛移默化之中,朱允熥規劃的這些藍圖很快便成為了他們所有人的抱負。
只要是有利於這一發展方向的實現,他們便願意為之赴湯蹈火。
當官之人即便高居宰相又如何,政治抱負的實現才能讓他們有所成就。
瞧著這些職大出身之人躍躍欲試的樣子,翟善那些人也只能感慨一句年輕真好啊!
他們要有職大那些人那年紀,他們也可請纓去外面清丈的。
可現今他們這種年紀,還允許他們這麼拼嗎?
他們沒有職大學生那魄力,也只能他們的發揮了。
本來是他們費勁吧啦提出的推行士紳一體納糧,等到了最後反倒被職大那些人給捷足先登了。
那些士紳肯定會怨怪他們逢迎聖意,但卻不會歸罪於職大學生半分的。
而朝廷則會以為他們裹足不前,是職大學生拼盡全力推行了此事的。
說來說去,他們反倒里外不是人了。
至於剩下的那些老式文官,他們不想那麼快就發表言論,本來到最後喊聲附議來個混水摸魚也就行了。
可被職大學生截胡之後,他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了。
而朱標要的不過只是翟善這種文官領頭之人的態度,他們既說士紳一體納糧沒什麼問題了,那朝廷繼續往下推行可也就應當應分了。
朱標眼瞅時機差不多了,馬上便道:「既如此的話,那就把士紳一體納糧推行於全國,田丈司必須要在今年完成了對全國土地的清丈。」
「我大明有多少良田,又有多少田適宜耕種,這都必須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頓了一下,朱標簡單思考之後,這才又道:「另外,我大明能產多少田也得提前有所預料,這樣既能更好的應對突發事件,也能夠防止太大的貪墨之事發生。」
「太子,孤記得你職大的農研所就能做到這吧?」
職大農研所是為了改進糧種而設,他們由富明實業養活著,試驗成功了之後則先提供給富明實業。
等糧種徹底穩定之後,則才會交給朝廷推廣。
而在這期間,富明實業往往已經賺了很多了。
朱允熥應道:「是,他們會根據當地的土地肥力,再結合當地全年的雨量,以及當地百姓的民風給出中肯判斷。」
這也僅限於職大的農研所而已。
「那好。」
「你舉薦一些人出來讓他們編入戶部,對各地的收成提前給出一個預判。」
「能做到嗎?」
朝廷提前掌握了這些著實能夠應對不少突發事件,哪裡有可能出現糧食歉收等問題了,沒等口糧不夠爆發出問題朝廷便能調派糧食過去。
即便朝廷欲要平叛之類用兵了,也可提前把各地的收成問題預算進去。
這樣,朝廷是否收兵,亦或是拉長戰線,也都可提前有所準備了。
這些人表面看不上朱允熥鼓搗出來的那些東西,但在內心當中還是非常認可的。
至於那農研所,他們早聽說了。
當初玉米土豆剛引進培育期間,他們可沒少花大價錢買過這些東西。
現在,這都成爛大街的東西了。
他們倒也不是嫌棄朱允熥騙人,只是說朱允熥太有經商頭腦了吧?
就賣出的這些東西,至少維持了當時農研所的運轉了吧?
「是,父親!」
農研所給了戶部那便是服務於朝廷的,提前統計各地的收成情況是其中之一,而改進糧種也是他們必須要做的了。
只不過,換朝廷養活了而已。
現今也很難把行政和學術分開,就像這個農研所很難成立一個獨立的部門,讓他們去研究各自領域的學術的。
無論是他們的升遷亦或者是俸祿都和官員們不做掛鉤,只有不參與官員們的競爭,才能讓他們安心去搞學術。
現在,文官勛戚和職大學生間的問題還沒角逐清楚,就那些文官又如何會再增設一個和職大有關的新型衙門出來。
既然現今即便推行出來也很容易受到這些人的打壓,那朱允熥還是把朝廷需要的掛在各衙門的名下,剩下的還是掛在職大那兒吧。
等什麼時候職大和朝廷融為一體了,那他的努力便算是真正的達成了。
話到這兒,朱標給了朱允熥個說話機會。
朱允熥也知道朱標的意思,既然朱標都給他鋪好路了。
他要再不說話,豈不就辜負朱標了。
隨即,朱允熥馬上又補充道:「父親,朝廷既要推行士紳一體納糧就必須得保證絕對的安穩,現今的反貪之事讓官員們都噤若寒蟬,很多人寧願什麼都不做也不想被抓住把柄。」
「官員貪污之事已經發生了,而且反貪之事進行了這麼久足可讓那些人心存忌憚了,不如先把士紳一體納糧的放於第一位,至於反貪之事就先停一停吧。」
文官支援士紳一體納糧,而朝廷停了反貪之事,這本來就是雙方之間的默契。
但經朱允熥這麼一說,在下面那些低階官員看來,這好像成了是朱允熥努力而來的結果了。
儘管這些文官心中很不滿意,但對之他們也實在無話可說。
誰讓朱允熥是不容撼動的太子呢,他們為人臣子的幫忙撼動儲君地位也是應該的。
哪怕他們心中再不舒服,不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嗎?
不僅如此,他們還能順著朱允熥說了。
翟善很快便道:「殿下說的是,士紳一體納糧也需要官員們的共同協助,在反貪問題上也該適當寬縱一下。」
「反正朝廷不也掌握了他們很多證據嗎,他們若再犯什麼過錯也可以新帳老帳一起算了。」
其他文官好像深怕朱標反悔了似的,當即便都紛紛站了出來。
「是啊,陛下。」
「現今士紳一體納糧為重,還是要先緊著這個的。」
儘管他們也知道,朝廷既想推行士紳一體納糧,便不能再抓著反貪之事不放了。
同時進行這兩個事情,太容易造成混亂了。
但,他們實在不敢賭。
倘若這個事情真的同步進行的話,那豈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既有這機會,他們當然要牢牢抓住的。
職大出身的那些人對於反貪之事不支援也不反對,他們之中也有人深陷這一泥潭之中,但只要朝廷有所需要他們也仍願意支援。
但,朝廷要是想要停止,他們也無話可說。
既然朱允熥也贊成先停了反貪,那他們也理應站在朱允熥這一邊的。
在翟善這些人之後,職大學生也很快站了出來。
「臣也沒意見。」
藍玉那些勛戚倒是希望朝廷的反貪能夠一直進行下去,那些文官被打壓的越狠他們也就越高興。
但,既然朱允熥有停止的打算那他們理應支援。
反正一句話,朱允熥說是屎能吃他們也得說是。
他們並不同於那些文官,他們是靠朝廷給飯吃的。
而且,自衛所改革之後他們手中兵權便越來越稀薄了,在這些情況下哪還有他們說話的餘地。
「臣也沒意見!」
藍玉儘管憤憤不平的,但還是第一個站了出來。
不管如何,都得從大局考慮。
剩下的武將越沒藍玉的那種脾氣,既然藍玉都不反對了,那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就這樣,文武大臣們很快達成一致。
「好了!」
「傳旨田丈司今年務必完成全國清丈,從明年開始士紳一體納糧。」
「退朝吧!」
朱標擺了擺手之後,帶著朱允熥離開。
就在父子兩在干清宮吃飯的時候,藍玉那些武將便聚在了一塊兒。
他們的政治敏銳度不夠,很多事情需要一塊商量共同行動。
「今天陛下弄這一招就是為了士紳一體納糧吧?」
他們反應再遲鈍,現在也想明白了。
「廢話嘛這不是。」
「那我們怎麼辦?」
「陛下說士紳一體納糧明顯沒把我們涵蓋於其中,我們都已經讓田丈司去清丈了,到底有多少田早就被朝廷知曉了。」
「那些藩王不交稅那因人家姓朱,我們不交稅恐怕不太合適吧?」
大明江山也有他們一份的話,在那麼多人命喪皇權之後,他們誰都不敢再說了。
徐家,湯家,常家哪個功勞不比他們大。
而那些人不都死了?
活著的後代子孫誰不是夾著尾巴做人。
他們要敢和老朱家分治天下,就等著被老朱家滅族了。
他們為大明浴血奮戰立下了汗馬功勞,不過只是為了今天的榮華富貴而已。
至於和老朱家分治天下,他們可還不夠資格的。
天命所歸終究不是一句空話,能站在今天這個位置上便已經是他們祖墳冒青煙了,至於別的那就想都不敢再想了。
在這樣的話一出之後,他們所有人都沉默了。
早在松江顧家支援士紳一體納糧的訊息傳來之時,傅友德便預料說這事兒怕遲早得波及到他們身上。
想不到,這一天竟然這麼快。
他們支援朝廷的清丈本已經把手中的白田主動給朝廷交稅了,想不到朝廷竟然趕盡殺絕想把他們手裡的田都征了稅。
歷朝歷代的那些權貴哪個不是大地主,他們哪個手裡沒有數千畝不用交稅的良田。
他們要和那些庶民百姓一塊交了稅的話,那他們和那些人的優勢還在哪兒?
所有人都被這問題困擾著不知怎麼說。
這些人不管如何自戀,卻也知道玩弄政治他們不是那些文官的對手。
對文官直接衝擊計程車紳一體納糧那些人都沒什麼好的應對辦法,就他們這些人又如何能有什麼好的辦法。
無論他們多麼糾結,最終怕也只能妥協。
要非說他和庶民百姓有什麼不同,那應該就是他們忌憚之處太多了,不管碰到了什麼事情總是他們先妥協。
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那些庶民百姓和朝廷有了什麼衝突,往往是朝廷先對他們妥協。
「老傅,你說咋辦?」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世世代代都要交糧了。
傅友德雖知道他們此舉無疑是在蜉蝣撼樹,在心中也竟有了一剎那與之負隅頑抗的打算。
反正朝廷士紳一體納糧也沒說讓他們一塊交糧,他們也完全能裝傻充愣假裝不知道這事兒。
就那些文官可不是好對付的,朝廷短時間之內怕沒有多餘的精力對付他們。
傅友德不說話了,有人道:「我們要不去常家問問去?」
自從常升拒絕了參加貿易公司之外,就連早朝都很少出現了。
不知超聲在奏章上是怎麼和朱標說的,反正朱標也沒在這些事情上再問過常升。
「對啊,要不去問問常二。」
「他和陛下的關係更親近一些,想必陛下和他會說些交心之言。」
別人不知道常升,藍玉卻非常清楚。
常升不參加這些事情是為了自保,同時他也是個不喜歡熱鬧之人是真有避世之意。
朱標是否和常升說這些東西不得而知,但常升肯定會選擇充耳不聞的。
既如此,又何必為難常升。
不等別人多說,藍玉隨之擺擺手道:「問他幹啥,他能知道個啥!」
「呦!」
眾武將一聽這,當即一陣唏噓。
藍玉比常升要和武將疏遠一些,他們還以為藍玉這麼說是嫌說常升和朱標近了呢。
對這,藍玉懶得多說。
「反正總共也沒多少錢,主動把這些交出去也總好過被朝廷主動討要,反正我是沒什麼辦法了。」
只要比那些文官遲些交稅,對於他們來說已算勝利了。
「士紳優免這不是歷朝歷代都有的嗎,陛下為何非要讓士紳一體納糧呢?」
「這事兒推行起來哪是那麼容易的,這不是專門自討苦吃嗎?」
他們但凡有慧眼如炬的眼光,他們便可以自己當皇帝了,又何必要跟著老朱?
就朝廷的那些事情,哪是他們能想明白的。
這話一出也沒什麼人說話。
良久之後,還是藍玉道:「朝廷這麼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老傅,你就說怎麼辦吧?」
傅友德能給武將們拿主意,他對這些問題便有更敏銳的認識。
這麼長時間也都想明白了。
「士紳都那納糧了,我們又如何不納呢?」
「我們的世襲爵位便已經是莫大的恩寵了,當那些人後代子孫還在為進入權力中樞而努力的時候,我們的子弟生下來便有俸祿。」
「這難道不夠嗎?」
傅友德話這麼說,他的意思很明顯了。
「一體納糧也不能高於庶民了,百姓尚看溫飽,我們又如何不能?」
「就我們這些人手裡的這些田,還不夠養活了我們一家老小嗎。」
「除此之外,每個月更有俸祿,而且還有不少產業作為支撐。」
「以我來看的話,要想保持住現有的這些殊榮,這個稅還真得交。」
「你們也仔細想想,這可是牽扯後代子孫之事情,畢竟我們現今交了稅,子孫後代便不得不交了。」
傅友德把問題丟擲之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要是不交也沒什麼事兒的話,他們肯定是不樂意交的。
可朱標父子的手段他們也見識過,他們要不交的話會發生什麼誰都不敢保證。
眾人擰眉深思了片刻之後,道:「不就是交個稅唄,那就交吧。」
「對,交吧。」
「唉,就是苦了我手裡那些田了。」
要說誰高高興興去交,那恐怕是不可能存在的。
在所有人都表態之後,傅友德道:「那我們聯名寫個奏章今天就遞上去唄,如此才能表達我們的誠意。」
「畢竟拖得越久,說明我們糾結越多。」
既都決定要交了,還是早些的為好。
「那你寫吧。」
「我去找找常二,不能把他落了。」
關鍵的時候,還得是藍玉。
所有的武將聯名唯獨缺了常升,即便常昇平時很低調基本不參與這些事情,但即便別人不說這些事情,那些文官不可能也不說。
朱允熥和朱標才剛吃完飯,傅友德和藍玉便出現了。
奏章是由傅友德寫的,還得由他來解釋這些事情。
藍玉的出現不過只是來鎮場子的而已,至少表示這些事情是由來主辦。
在武將之中,藍玉更有說服力。
他來帶動武將比傅友德更強一些,而且傅友德越不願意出這個頭。
「陛下!」
「臣請穎國公寫了份奏章,不少勛戚奏請陛下願士紳一同納稅。」
對這結果,父子兩人好像早有預料。
聽了藍玉的話,倒也沒有什麼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