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是不過只懲戒了那些武將,但此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不僅是北平當地的官員們,就是隨駕一塊兒過來的文官也得做出表態。
在朱允熥才從藍玉那些武將們那剛回來不久,文官們便陸陸續續的過來了。
還在京中的時候縱使他們身邊有探子那才有多少,現今他們可全都被安置在燕王府中了,他們有任何風吹草動可都能傳到老朱祖孫的耳朵。
他們私底下悄悄聯絡一下,老朱祖孫是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任由他們去了,畢竟防民之口都甚於防川,也不能一下都不讓下面的朝臣私底下聯絡。
但,倘若太過緊密可就不像話了。
要住在老朱祖孫眼皮子底下還像之前那樣,這可就是太不把老朱祖孫放在眼裡了。
這些人先後過來,一看就沒經商量。
「陛下!」
「涼國公掀了攤子打了人固然是他們的不對,但那人是否存在缺斤短之舉卻也不能不察。」
「朝廷若就此不聞不問的話,很容易助長民間缺斤少兩的歪風邪氣,滋生人性中損人利己的惡劣邪念的。」
這些文官都很聰明,他們非常清楚朝廷為了平衡群臣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把武將們趕盡殺絕的。
武將若的確有錯在先他們可以把他們踩在腳下,要是錯誤不在武將們的身上,他們就有必要出面去維護武將了。
總之,他們是可以和那些武將們明爭暗鬥相抗衡,但不管任何時候都絕對不能以損傷朝廷的整體利益為前提。
就比如今日這個事情,武將們錯歸差錯,但有錯在先的卻並不是他們。
他們要為了對付武將而置將來有可能出現的問題於不顧的話,可不僅僅是挨動板子那麼簡單的了。
「是啊,陛下。」
「立身處事當以誠信為本,倘若開了缺斤少兩的口子,那民間的正義何在,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何,當人性之中這種美好品質消失不見了,這是何等的可怕啊。」
隨之,又有人道:「是這個道理。」
「陛下,無論那店主是否存在缺斤少兩,朝廷都要據此作出詳查。」
正說著,門外有人報導:「陛下,北平按察使求見。」
按察使負責當地的刑獄,這種缺斤少兩之事也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穿緋色官袍之人領了個穿著綠色官袍之人進門。
「拜見陛下。」
「拜見殿下。」
兩人先後沖朱標和朱允熥見了禮。
「陛下,此乃大興知縣。」
「你來說吧。」
大興知縣不過一個七品小官,平日哪有機會一睹聖顏,突然站到這兒肯定會有所緊張。
突然被北平按察使推出來,支吾良後這才回道:「臣得知了涼國公等人與李久間的矛盾後便去調查了其中的具體情況。」
「經查,李久平日就有缺金少兩的情況,因為昨天還被人找回去,雙方間鬧得沸沸揚揚的,直到最後李久也沒承認他缺斤少兩。」
「本地知道的鄉民都不願去他家買東西,李久的家的買賣也就特別不好做。」
「大興的衙役也當面去問了李久,他也承認了在涼國公的桔子上存在缺斤少兩。」
對於這,眾人也並不疑惑。
藍玉那些人小毛病是挺多的,但他們向來是敢作敢當的。
若此事是藍玉的錯他早就認了。
那些文官既早說要徹查了,現在也按他們的要求查了,接下來如何處置也得聽他們的了。
朱標遲遲不說話,領頭的翟善也只能道:「陛下,既然既已查確有缺金少兩情形存在便當予以嚴懲,如此方才可以夯實律法以儆效尤。」
「對,此等行徑於百姓當中的影響太惡劣了,必須得好好嚴懲不可。」
「是啊,這次鬧這麼大都不加以嚴懲,只會在百姓中留下不好的表率。」
在文官你一言我一語中,朱標這才淡淡道:「宋卿既是按察使,想必對《大明律》很熟悉了,此事到底該如何處置卿可以先說說。」
當下的升遷體系不過還按文武來平定,不管是按察使還是布政使那都以當時的實際情況來決定,並不會考慮這官員到底是司法還是財政出身。
因而,即便按察使也不見得能把《大明律》記得滾瓜亂熟的。
唯一的一點不過是,北平這按察使是主動來找朱標的,可以在過來之前就提前做好準備。
「是!」
這也是個不錯的表現機會。
那按察使應了一聲,隨之上前道:「《大明律》中規定,凡斛斗秤尺均由官府校準,若有鑄造不合格缺斤少兩者,使用者與製造者皆杖六十。」
「臣以為大興知縣有校準斛斗秤尺不力之職,又任由李久缺斤少兩行徑猖獗這麼久,此為失職之罪二也,當對此從重懲處。」
「李久在秤上做手腳此等行徑同樣非常惡劣,應當以施以最重懲戒責六十。」
「除此之外,還要追究是李久缺斤少兩是自己在秤上搗了鬼,還是那秤本身就存在什麼問題。」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要追究造秤之人的過錯了,務必要對此連根拔起絕對不能有漏網之魚。」
既是提前準備好的,這樣的回答自是滴水不漏。
在過來之前估計就提前和大興知縣打過招呼了,那按察使在奏請大興知縣督管不力之後。
大興知縣非但沒有任何詫異,反而還很快認了錯,表示道:「李久在臣治下缺斤少兩這麼久,臣卻始終不能得知,臣有失職之過請陛下嚴懲。」
嚴格意義來說,大興知縣確實有錯。
朱標也沒馬上發表意見,問道:「諸卿怎麼看?」
大興知縣儘管和他們沒什麼交集,但可也是他們文官體系之人,哪能堂而皇之的踩著他往上爬。
即便那大興知縣真有錯,也還是得說得婉轉一些。
在稍微停頓之後,翟善隨即率先表態道:「李久缺斤短兩明知故犯,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人人都知的缺斤短兩朝廷卻不嚴懲會造成太惡劣的表率。」
「臣以為宋按察使所言沒錯,僅是李久責仗六十還不夠,還要追查造假秤之人,以杜絕今後類似之事再次發生。」
頓了一下,翟善這才補充道:「至於大興知縣嘛,在他的治下出了這樣的事情,他的確有實職之責,的確理應對此作出懲戒。」
說了半邊,翟善還是沒說如何處置大興知縣。
朱標笑了笑,道:「翟尚書說的有理,追究李久缺斤少兩隻是其一,是否是有人造了假秤,是否再存在缺斤少兩的情況,這些可全都不能忽視。」
說到這,朱標這才又主動問道:「當然,翟尚書也說了,在大興的治下發生了這樣惡劣之事知縣難辭其咎,諸卿以為如何處置?」
他們不是不願意談給大興知縣治罪之事嗎?
既然他們不願意說,那朱標就要主動問了。
處理輕了朝廷不滿意,處理重了又要得罪人。
在這裡除了大興知縣,也就北平按察使官職最低了,那些文官全都不說話,只能由他來開口了。
反正在來之前,他也和大興知縣聊過了。
既然本身就是他的過錯,那他也只能主動認了。
按他所了解朱標的脾氣來看,他若能主動擔責最後處置反倒還能輕一些。
「官員失職的處理是有先例,這次所造成的影響並不輕,當處以罰俸奪職處理。」
上來就要奪職。
這個夠狠!
在過來之前,兩人的商議估計不包含著。
聽罷,伏倒在地大興知縣當即便抬頭往那按察使身上瞅去,臉上的詫異不服氣等先後交換。
只不過沒多久便又重新伏倒在地,也沒有再主動為自己做任何辯駁。
大興知縣也非常清楚,三司都是他的直屬上司,他在這兒頂撞了上司即便他這官繼續做下去了,將來少不了是要被穿小鞋的。
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回鄉呢。
更何況,這不過還只是商議階段,最後如何處置還沒定呢,他也沒必要非得急於這一時。
「諸卿以為呢?」
這次是問翟善等人的。
他們和大興知縣本就沒什麼交集,之所以不想率先提議是不想讓人覺著他們有踩著他往上爬的嫌疑。
現在北平按察使既都走了最難的一步了,他們不過只是附和兩句也沒什麼可愧疚的了。
而且,要是他們給大興知縣說話了既會讓朱標父子不滿,也有越矩結交下面官員的嫌疑。
北平也算是軍事重鎮了,和那裡的官員走得太近可沒什麼好處。
「臣以為宋按察使之言在理,此事的影響太惡劣了,理應做出從中懲戒。」
那些京官本就是以翟善為首的,翟善做出表態後剩下之人全都紛紛附和。
「臣附議,是該從重懲戒。」
「臣也附議,大興知縣好歹也是官身,又不能和李久那些人一塊去吃板子,最重的懲戒也只能是罷官奪職了。」
官員被責任也不是不行,但在同一案件當中父母官和下面庶民百姓一塊兒挨板子那可就太影響臉面了。
普通的小老百姓他們又接觸不到九五之尊的天子,在地方往往是由父母官代替天子治理。
所以,在百姓眼中官和天子是一體的。
而這些地方官治理地方同樣需要威望,要讓當地的百姓對他們心存敬畏之心。
一個父母官和百姓一樣挨了板子必將影響威望,將來如何去治理地方,又如何讓百姓心服口服,
因而,責仗絕不能用在大興知縣身上。
在文官們差不多都表了態後,朱標隨之這才又問道:「允熥,你怎麼看?」
朱標逼著那些文官對大興知縣的懲處從重表了態又點名問到了朱允熥身上,無非就是讓朱允熥打破他們這從嚴懲處,從而達成讓他拉攏大興知縣的目的。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呢,朱允熥也只能領了這情。
「兒子以為罰俸可以去職可以商議。」
「翟尚書剛才也說了要看是李久自己搗鬼,還是他那秤上有問題,要是秤上有問題是誰造的這秤,之中又都牽扯到了誰。」
「不說暫且也沒有能任大興知縣的合適人選,就算是有短時之內也沒辦法熟悉當地的情況吧?」
「這是個需要掌握實證之事情,要是耽誤的久了恐會出現毀壞證據的情況。」
這理由是沒錯。
這麼簡單的東西文官們也可以想到,他們這不是擔心落下袒護大興知縣的嫌疑嗎?
不過,他們既為了自身利益不敢擔責任,那就別怪喪失這次機會了。
「諸位以為呢?」
朱允熥明知這些人憋屈,卻也仍還是問了一句。
那些文官再堵得慌在朱允熥問了之後也不能再裝啞巴了。
誰讓朱允熥是當朝的儲君呢,他們吃了這麼大的癟也只能在心中罵娘了。
「殿下所言在理。」
翟善既當了文官的領頭人,總不能好說的他說,不好說的裝啞巴。
在朱允熥的問題後,也只能道:「朝廷制定律法不是以懲戒為目的,當前最重要的還是要讓人能產生畏懼之心,避免類似之事再次發生。」
「因而要公平公正的把所有涉案之人都揪出來,防止後來之人心存僥倖之心,絕對不能有一個漏網之魚。」
這些文官都是些拿得起放得下之人,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或許會心中憋屈,但這麼長時間過去他們怕是早就已經平復了。
現在再讓他們表態無異於撓痒痒而已。
朱允熥也就沒再浪費那個時間,很快便微微一笑,道:「所以說,孤的意思可以讓大興知縣戴罪立功先去徹查此事,等把所有相關之人全都緝拿歸案了再說也不遲。」
這不和沒說一樣嘛。
說白了,這就是在鑽空子。
翟善附和了朱允熥的分析,本以為能說出些長篇大論,什麼叫全都緝拿歸案了再說。
這些文官對朱允熥的感官不好,以為朱允熥是耍著他們玩。
其實,朱允熥也有他的目的。
他留出了這個空餘,不過就是為了督促大興知縣用心辦案而已。
這些文官怎麼想早就掛臉上了,朱允熥懶得和他們多說,朱標也無意於這個時候去解釋。
朱允熥這樣做的緣由那些文官又不是想不多,他們偏偏不往這方面想,朱標與他們浪費口舌多說又有什麼意義。
差不多都商量好了後,朱標這才應允道:「那大興知縣,這既是你治下之事就由你繼續去追查吧。」
從剛才的罰俸去職到現在的戴罪立功大興知縣也算是看到了希望。
他可以袒護治下之人讓這事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朝廷卻能再派新的徹查之人,那他可就少了戴罪立功的機會。
反正這也不是能蓋得住的了,與其如此那還不如由他查個徹底。
那些傢伙平日弄些這也就罷了,也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仍然不知收斂往槍口上撞。
他們既不讓他好過,那他們也都別想好過。
「臣遵旨。」
大興知縣伏倒在地的身子更低了。
要不是因為這哪有面聖的機會,即便這次聖駕北巡像他這這種品階也沒辦法到這兒。
這或許也是個機會。
他若是表現好了的話,懲戒歸懲戒,或許還能被重用的。
「辦差去吧!」
朱標擺了擺手後,大興知縣退出。
「你們也走吧。」
目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最後如何處理還得捋清是李久一日恩缺斤少兩了還是有別人再說。
「臣等告退。」
在那些文官都走了之後,朱標便道:「明日聽了徐輝祖的稟報,你後天便直接去巡邊吧,最多十日就得回去了。」
「目前田畝清丈和一體納糧還在進行當中,也不能在外面耽誤太久了。」
即便不是這些事情,老朱祖孫三個也不能同時出來太久。
「兒子明白!」
朱標又道:「你皇爺爺好不容易來了北平,這幾日孤帶他再去外面轉轉。」
之前那次出去是沖著了解北平的風土人情,這次再出去那可真的是遊玩了。
「那父親把虎威營的帶上。」
「要是不夠再從車站調撥一部分,別讓不開眼之人傷了皇爺爺。」
老朱那麼大年紀了,可容不得一點閃失。
儘管老朱身上的王霸之氣很足,即便是微服出去給人的感覺也不是尋常人,但總會有人有眼不識泰山的要來挑釁。
為了以防萬一,只能是加強安保了。
對這,朱標比朱允熥更謹慎。
「你不用擔心孤這裡。」
「你需要多少人帶夠了,孤還能從車站調撥。」
「帶上十幾個護衛外,再多安排些暗衛。」
「有這些護衛在百姓也知孤身份不簡單肯定自然不會主動招惹,一旦碰上韃子那些居心不良之人後面的暗衛也可以堅持到衛所集結。」
「北平可是大明的地盤,在大明的地盤上又怎能保護不了安全?」
「你就安心去巡邊吧,聖駕都已經到了北平,你能過去也是對邊關將士的勉勵。」
「凡邊關駐守之人誰都不容易,可以適當給將士們些恩賞。」
「無論是戰還是和,北元問題終究是要解決的,這一日不會遠了,也是時候籌劃了。」
「不管怎麼說,軍卒計程車氣才是取勝的關鍵,你四叔鎮守北平多年在這方面付出不少,別白白浪費了你四叔的這一安排。」
徐達北征後又在北平鎮守多年,之後朱棣就藩北平更是多次領兵出征。
朱棣帶兵方式又出自於徐達,先後兩代武將同樣的治兵方式,這也是保證邊關穩定的關鍵。
「兒子明白!」
「即便朝廷將來要和北元談合作,不僅得保證邊關將士十足計程車氣,還時不時得拉出去磨鍊一下,如此方才能讓北元韃子不敢有非分之想。」
「別看他們現在盼望著能夠大明外貿,一旦等大明勢弱讓他們瞅准了機會,他們必然會南下劫掠。」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要想保證一個國家有足夠的話語權,就必須得時刻讓自身的兵備不落後於人。」
朱允熥這番分析和朱標的不謀而合。
儘管朱標以寬和謙遜示人,但在關鍵問題之上他還是很強硬的。
現今朝廷的兵備比老朱手裡還充裕。
朝廷可以永遠都不出兵,但絕對不能不養兵的。
「走吧。」
「去找你皇爺爺吧。」
他們父子平日要忙的事情很多,但只要閒下來就會往老朱那兒跑。
祖孫三人坐在一塊兒聊聊天的時間不多,只要找到這機會他們就會好好的珍惜的,
朱允熥跟著朱標過去時,老朱才剛睡醒了午覺。
對於朱標父子的能力老朱從來就沒有懷疑過,既然他們父子自己能處理好,那他又何必操心這些瑣碎之事。
之後,在閒聊之中朱允熥大致說了一下。
藍玉那些武將掀了攤子之事老朱都已經知道了,剩下那些也不算是什麼大事兒,也不會影響老朱的心情了。
朱標父子既都已經處理好了,老朱也就更沒必要去操心了。
沒用多久便從這些事務上聊到了家長里短之上,這些事兒大多說說也就過去了,也不用再怎麼動腦子思考。
民間的庶民百姓在閒聊之餘還可以說說家國大事,那是基於他們對這些事情知之甚少,所談及的任何問題不過只憑猜測而已。
而他們祖孫就是這些事情的當事人,他們若是去聊這些用不了多久就得變成了分析了。
為了避免累心累人,他們誰都不會提這。
晚飯,祖孫三人單獨在小院吃的。
朱高熾也知道老朱真正在意的不過是朱標父子,平日祖孫三人就沒有多少相處的時間,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這機會怕是不願讓他去打擾的。
所以,朱高熾把飯送過去也沒留下。
祖孫三人一塊兒吃了飯,大概又一起聊到了十點多這才睡覺。
不過,也只是老朱自己睡了而已。
安頓老朱睡下之後,朱允熥又跟著朱標處理了些京中發來的電報。
不僅是他們父子要處理這些,就在翟善各衙門的主官也仍不例外。
留在京中的那些人只能把那些事情整理一下,真正需要做最後定奪的還得是靠這裡的那些主官。
等把這些事情都處理好已經是快十二點了,這也和在京中的時間差不多。
他們父子要處理的事情也就那麼多,這不會因為他們離開了京中就變少。
次日一早,祖孫三吃了早飯老朱跑院子裡曬太陽,朱標父子則去面見了徐輝祖以及北平附近諸衛的指揮使。
他們這些人掌握著邊關的一手軍情,以往都是透過奏報上達天聽。
其實,這些人都在軍校進修過,不僅數次見過朱允熥,就連朱標那也是見過的。
畢竟是邊關的指揮使,地理位置如此重要,在他們畢業述職之前朱標還請他們吃過飯。
朱標對他們是不能一一對號入座,但至少是有些大致印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