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口，衣衣蹭下來了。
她小心往爸爸身邊湊，仰頭看那張臉，沒有一絲表情，比外頭的風還沉。
咕噔。
衣衣咽了口口水，「我，我呀……我……」
我了半天，什麼都沒說出來。
乾脆一扭身，噔噔噔跑進屋裡了，
「我睡覺啦！」
怕怕的，她還沒見過爸爸這個樣子。
冷風裡，陸江成站著沒動，半晌才開口，「謝謝。」
蕭長風冷哼一聲，「就你這樣還養女兒？孩子跑出去了你都不知道！」
他翻了個大白眼，「好孩子可惜了，攤上你這爹。」
陸江成沒接話，轉身就走。
直接被無視，蕭長風氣得牙根發癢。
他最煩陸江成這副德行，跟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陸江成！你做的那些事，就不怕遭報應嗎？！不怕替死鬼來找你！」
剛才衣衣說的那些話，這會被他原封不動扔了回去，心裡還有點得意。
陸江成腳步頓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頭也沒回走了。
蕭長風氣得直喘，對著那道背影扯開嗓子，
「你等著！我早晚超過你！當年是你對不起我，這帳我記著呢！」
風一過，只剩自己的聲音在飄蕩然後不見。
他狠哼了聲，甩手走了。
還得去政委家打個招呼，帥帥今晚擱他那，孩子怕，明天再送回去。
走了沒幾步，他自己想起來，他剛才幹嘛跟陸江成說當年那些事？
肯定是被衣衣那丫頭繞進去了。
想到衣衣，他又沒忍住笑出來。
真可愛。
……
衣衣一進房間，外衣脫了，一頭扎進被窩，把自己裹嚴實了。
背對著門，只露出毛茸茸一個小腦袋瓜。
等了好一會，腳步聲進來了，停在床邊。
衣衣被子裡的兩隻小手悄悄攥緊，眼睛閉死，耳朵豎著。
「為什麼不吭聲就跑出去。」
聲音不高，落進耳朵里卻讓她汗毛一下全豎起來了。
不吭聲，繼續裝睡。
陸江成看著她那兩片眼皮一顫一顫的，俯下身，直接湊到她耳邊，
「再不睜眼，爸爸以後真的不管你了。」
蹭的一下，衣衣眼睛開了。
猛地一翻身坐起來，吭哧著，仰著臉蛋兒盯著他，
「爸爸，我送帥帥去睡覺。」
「帥帥？」陸江成聲調往上走了幾分，「帥帥真來了？！」
衣衣糯糯點頭，「嗯，他藏在玉米杆杆里，然後我抓老鼠，看到了。」
陸江成胸口頓了頓，一股氣慢慢往上涌，
「你為什麼不告訴爸爸？！知不知道張叔叔找帥帥都快找瘋了？你這孩子……」
一聲吼，衣衣小身子一抖，眼圈刷地紅了，撇嘴，哭出來了，
「爸爸不氣，我……帥帥可憐呀，他沒吃飯，沒衣服，他害怕，所以我就……嗚嗚嗚……」
一顫一顫的，大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陸江成手抬起來，本能就往女兒臉上去，想擦乾淨。
停住了。
這次必須讓衣衣記住，不然剛才白說了。
他把手又收回來，聲音壓下去一些，
「帥帥可憐你幫他，這沒錯，但你不能不吭一聲就帶著他出去！萬一出點什麼事，誰幫你？大半夜的，爸爸找不見你，著急不著急？張叔叔找不見帥帥，著急不著急？！」
衣衣哭著，一邊吭哧一邊伸手拽他衣服，「爸爸我錯呀……帥帥明天就回家……他怕爸爸凶，衣衣也凶……嗚嗚……」
幼崽也解釋不清楚了，在那一抽一抽哭的難受。
看著女兒哭的臉都紅了，陸江成撐著的那點火氣，一下散了。
他語氣軟下來，「衣衣，張叔叔再生氣，也不會真的不要帥帥，那是說氣話，以後凡事要跟大人講，不能自己拿主意跑出去，爸爸……」
他嘆了口氣，沒繼續說。
今晚辦完公剛回來，發現屋裡沒人，他當時腦子裡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衣衣又被人騙走了。
那幾分鐘，感覺心都被人攥住，往兩邊扯。
出門剛要去找，就看見這丫頭被人抱回來了。
那種大起大落，把人抽空了。
衣衣哭著，已經拽著他衣服站起來了，兩隻小手捧住他的臉，哽著聲說：「爸爸生氣，真的，會，不要小孩……爸爸你別不理，帥帥也怕，我也怕，爸爸不氣，衣衣改呀……」
陸江成心裡咯噔了一下。
剛才那句不管你了，傷到衣衣了。
他瞬間明白，原來大人不經意的一句話真的會讓孩子記憶深刻，感到恐懼。
帥帥應該也是這樣。
從來沒見過政委發脾氣，突然看見，怎麼可能不怕。
他從大人的角度想了半天，卻忘了孩子怎麼想。
衣衣看見帥帥可憐，第一反應就是幫他。
這有什麼錯？
證明自己女兒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啊！
陸江成後悔了。
不該一上來就更女兒發脾氣。
他拿下衣衣在自己臉上亂摸的小手，一把把小糰子攬進懷裡，悶聲開口，
「是爸爸不對，不該說那些話，爸爸就是想告訴你，你這樣出去，爸爸真的會……」
他頓了頓，「爸爸現在就你一個人，你懂嗎？」
衣衣哭聲小了。
抬起頭，淚水模糊中，她能看到爸爸是傷心，不是生氣了。
「爸爸~」
小臉往他胸口用力蹭，鼻涕眼淚全蹭乾淨了，「爸爸沒錯，是衣衣錯，以後改。」
她現在弄明白了，小孩怕爸爸，不是怕爸爸打自己，是怕爸爸不要自己了。
陸江成大手輕輕拍著她後背，「咱倆都改。」
「嗯。」衣衣應了，往他懷裡又縮了縮，小聲說：「爸爸，你不是只有衣衣，還有媽媽。」
陸江成手頓了一下，瞳孔猛地一顫，低頭看，「這個……」
水潤潤的大眼睛直直望著他，「爸爸，你找媽媽嗎？媽媽是不是快來了？」
今天姨姨摸她的時候，她一下就想到媽媽了。
要是有媽媽就好了。
媽媽肯定會拉著爸爸的手說，別生衣衣氣了，她是好孩子。
就像胖哥哥的爸爸媽媽那樣。
陸江成喉結動了下，「這個……還得等等。」
衣衣最近說媽媽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白蘇璇。
他要不要去找？
就算找到了，對方會願意見衣衣嗎？
還是說，在她那裡，這件事只是一段不想再碰的過去？
正想著，臉上突然軟乎乎一下。
衣衣鼓著小嘴巴，吧唧親在了他臉上，奶聲奶氣，「愛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