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江成眸底壓著一層陰鬱,「還沒等我動手,就有人控告她蓄意謀殺,加上我提供的證詞,大概……」
他攥了攥拳頭,指節泛白,
「幾個月吧。」
張長光脖子一下子就從后座伸過來了,差點懟到陸江成臉上,「幾個月?!」
「你搞沒搞錯?她乾的那些事不判死刑也得關個十年八年吧!怎麼才幾個月?!」
陸江成沒看他,手臂搭在車窗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證據不足,醫院那個唯一的證人還躺著沒醒,其他控告都只是懷疑,沒法坐實。」
張長光一下子不吭聲了。
他腦子過了一遍,確實是這麼回事。
孤兒院那些東西早被毀了,江成這邊能拿出來的也就是關於虐待衣衣的一份筆錄。
他抬頭瞧了一眼前面正在哼歌的小胖丫。
這孩子現在養得白白胖胖,活蹦亂跳的,誰看得出來以前遭過罪?
可偏偏就是恢復得太好了,反而拿不出什麼有力的證據。
「哎……」張長光嘆了口氣,「你也別太急,她做過的事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陸淑萍這個人,遲早得完。」
陸江成沒回頭,手指無意識攪著衣衣腦袋上的小辮子,辮梢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會的。」
語氣輕飄飄的,可語氣裡頭壓著的東西,張長光聽得出來。
他沒再多說了。
……
車子在遊樂園門口停穩,衣衣被陸江成抱下來,小腳丫剛落地,整個人就愣住了。
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哇!好高呀!」
眼前一圈圈彎彎繞繞的大鐵軌道架在半空中,上面掛著彩色的小車廂,裡面坐著的小孩子咯咯笑著從頭頂飛過去。
衣衣激動得原地踩腳,小皮鞋啪啪踩著地面,「玩呀玩呀,我要玩!」
陸江成拍拍她毛茸茸的腦袋瓜,「好,都玩。」
八十年代的遊樂園就這麼點東西,設施沒幾個,專案也不多。
可衣衣已經快樂得要原地起飛了。
陸江成看著女兒興奮的小模樣,心裡頭卻悶悶地堵了一下。
要是在二十一世紀,那些大型主題樂園,水上世界,VR體驗館……衣衣該多開心。
「哎……」
他嘆了口氣。
總覺得給衣衣的不夠多,不夠好。
正想著,一隻熱乎乎的小手塞進了他掌心,小肉手緊緊攥著他的手指頭就往裡拽,
「爸爸走呀!」
陸江成被這一拽,愣是把那股子傷感給拽沒了。
一進大門,衣衣腦袋瓜跟雷達似的四處掃了一圈,鎖定目標,
「爸爸!我要玩那個!那個轉呀轉的大圓圈!」
摩天輪。
陸江成今天難得放鬆,心情也很輕鬆。
直接帶女兒去視窗買票,「大家一起坐,這個慢悠悠的,不嚇人。」
摩天輪的吊廂不大,擠一擠能坐四五個人。
張帥帥眼珠子一轉,立馬竄到衣衣跟前,「衣衣,咱倆一個廂。」
衣衣壓根沒搭理他。
她轉過頭去看秦墨白,「小哥哥,我想跟你一個。」
秦墨白坐在輪椅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眼睛裡閃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衣衣,我……都行,你想跟他坐也行。」
衣衣小眉頭擰起來了,「小哥哥你不喜歡跟我一起嗎?」
「不是,我……」秦墨白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憋了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
最後他把頭低下去了,「隨便你吧。」
衣衣胸口悶了一下。
「小哥哥……」
她還想說什麼,陸江成已經拿著票回來了,「走吧,都上。」
最後分配的結果,王志濤推著秦墨白進一個廂。
陸江成帶著紅衣衣和張長光和張帥帥進另一個。
張帥帥可太滿意了。
他是死活爭取來的。
檢票的時候衣衣一直踮著腳尖往裡張望,眼睛瞪得溜圓,但手緊緊牽著爸爸,不吵不鬧,乖得很。
一跨進吊廂,繃不住了。
衣衣噔噔爬上座椅,雙膝一跪,小臉蛋兒直接貼到了玻璃上,鼻尖都壓扁了,
「爸爸,這個能飛起來不?」
陸江成坐到她旁邊,「飛不了,不過會慢慢升上去,到了最高處能看見整個京市。」
衣衣興奮得扭來扭去,小屁股在座椅上根本待不住,「升呀!升高高!升到最最最高!」
對面張帥帥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了,一直盯著衣衣看,
「衣衣,你別怕啊,一會升到頂上,底下的人全變成小螞蟻,可小了。」
衣衣回過頭,「人還能變成螞蟻?」
張帥帥一看衣衣終於搭理自己了,整個人都精神了。
趕緊往前湊,「那可不,越高越小,等會你自己看!」
衣衣歪著腦袋想了想,人怎麼可能變螞蟻呢?
「你看過啊?」
張帥帥臉騰一下就紅了,「這個……我沒……我書上看的。」
抓了抓後腦勺,小聲嘟囔,「我也頭一回來。」
衣衣大眼睛一翻,「都沒看過說那麼清楚。」
扭過身就不理他了,繼續趴玻璃。
吊廂慢慢往上走,地面一點點遠了。
衣衣的眼睛越瞪越大。
「哇!」
她小手按在玻璃上,整個人都貼上去了,「原來咱們住的地方這麼大呀!」
以前她覺得京市就那麼大點。
出了軍區大門,幾條街,買個衣服吃頓飯,就到頭了。
今天往下一看,房子一片接一片,馬路彎彎繞繞像畫在地上的線條,根本望不到邊。
張帥帥可逮著機會了,趕緊也蹭過來趴著,腦袋跟衣衣的腦袋挨得近近的,
「衣衣,跟你說個事。」
「我跑出來第二天早上回去,我爸根本沒揍我,全虧了你,他聽說你把我送蕭志遠家的,就不生氣了。」
衣衣沒回頭,「才不是因為我,你爸爸本來就不打你。」
她專門問過爸爸了。
張叔叔只打過那個壞女人。
張帥帥撓撓頭,「好吧……可能是。」
安靜了兩秒,又開口了,「衣衣,你幹嘛老喜歡跟那個瘸……」
話沒說完,衣衣刷地轉過來了。
小臉蛋兒繃著,撅著嘴瞪他,「不許說瘸子!」
她使勁哼了一聲,還翻了個白眼,「不,禮,貌!」
張帥帥嚇得縮了下脖子,趕緊擺手,「不說不說,我改!以前我媽媽老這麼叫,習慣了。」
他往衣衣身邊又蹭了蹭,討好地笑,「那你為啥喜歡跟秦墨白玩呢?」
衣衣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剛才的氣鼓鼓沒了,眼神暗了暗,
「因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手,「小哥哥很好的呀,他都不能走路了,還抱著衣衣,還給衣衣講故事,還教衣衣認字。」
小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胸口。
那悶悶的。
可是小哥哥現在不理她了。
張帥帥撇撇嘴,小聲嘀咕,「我看他對你也不咋好,你沖他笑他還板著臉,多了不起似得。」
啪!
衣衣一巴掌就捂上了他的嘴,
「不許說小哥哥!」
軟乎乎的小胖手還帶著奶香味,張帥帥雖然有一點點疼,心裡可美了,
「嗚嗚嗚……」
衣衣鬆了手。
張帥帥捂著臉,笑得跟偷了蜜似的,「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眼珠子一轉,樂得不行,「嘿嘿,衣衣摸我了。」
衣衣:「???」
「……行吧。」
她徹底不想跟這人說話了,轉過身繼續看風景。
張帥帥一點也不氣餒,湊上來小聲問,「衣衣,你能跟我做朋友不?我啥都聽你的。」
沒人理他。
「那天在蕭志遠跟前你肯定是故意那麼說的對不對?你要真討厭我,幹嘛幫我?」
還是沒人理。
「要不你當大姐?以後誰敢欺負你我揍他!」
衣衣終於側過頭了。
大眼睛裡全是無奈,她抬手指了指窗外,「不要說話了,看底下吧。」
張帥帥立馬捂嘴,乖乖湊到玻璃前跟著往下看。
兩個小傢伙一前一後趴在窗戶上,一個不搭理人,一個偷偷樂。
對面陸江成和張長光看著這一幕,都憋不住笑了。
張長光笑著搖了搖頭,慢慢的笑意收了。
他壓低聲音,「江成,我琢磨一件事……」
「如果讓曹玉芬出面作證,你說能不能把陸淑萍的案子給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