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小手往白國棟那邊伸著，整個小身子都快從陸江成肩頭翻出去了。
「爺爺！」
陸江成腳步頓住。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幾人，最後落在白國棟臉上，
「白先生確定，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當年的事？」
話還沒落地，白蘇靜的聲音就從後頭飄過來了，
「喲，陸團長這會知道要臉了？當年干那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白國棟也跟著嘆了口氣，搖搖頭，「這件事確實不光彩，但終歸是你自己做的，衣衣都這麼大了，有什麼說不得的。」
陸江成連看都沒往白蘇靜那邊看一眼。
他盯著白國棟，聲音壓得很低，
「你就從來沒想過白蘇璇？」
白國棟的嘴剛張開，被陸江成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她不在這，就不用在女兒面前留點體面了？」
屋子裡一下安靜了。
白國棟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眼皮跳了好幾下，喉結上下滾動。
這個問題，像擊重錘般砸在了腦袋上。
嗡的一聲，將說多往事喚醒，
「蘇璇她……畢竟不在……」
話說到一半，碎了。
白國棟一向什麼場面沒見過，生意場上翻雲覆雨的人，這會也開始結巴了。
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
陸江成沒再多看他一眼。
全猜中了。
白蘇璇在這個家裡，可有可無。
甚至有人巴不得她從來沒存在過。
「煩請白先生找個安靜的地方。」他抱著衣衣回到座位上坐下，「我不想有外人在場。」
這個「外人」二字一出來，白蘇靜的臉當時就綠了。
白景坤拉住她的手腕，使勁捏了一下，她才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
二樓書房。
白國棟站在窗前，看著後花園光禿禿的花壇。
以前那裡種滿了向日葵。
蘇璇最喜歡的。
褲腿被人拽了一下。
「爺爺，你說嗎？」
衣衣仰著腦袋，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她說不上來哪不對勁。
但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卡在了所有大人嘴裡，誰都不肯吐出來。
白國棟低頭，對上那雙眼睛，愣了一下，
「蘇璇……」
「爺爺，我是衣衣呀！」
奶聲奶氣的一句話把白國棟拉了回來。
他笑了，手落在衣衣頭頂上，輕輕摸了摸，「好，好衣衣。」
猶豫了一下，他試著去拉衣衣的手。
小胖手直接拍上來了，一把攥住他的手指頭。
「爺爺你坐著說，站著累。」
衣衣拽著白國棟就往椅子那邊走。
一米八幾的老爺子就這麼被個三歲半的小丫頭拖著走了好幾步。
手心裡一團軟乎乎的，還熱熱的。
白國棟眼睛就一直盯著衣衣，直到屁股被她一推，撲通坐進了椅子裡。
「衣衣力氣可真大。」
他看向衣衣的眼神多了些喜愛。
小丫頭臉蛋騰地紅了，身子扭來扭去，嘿嘿笑，
「我吃得多嘛。」
白國棟嘴角翹起來了，自己都沒察覺，
「衣衣想聽什麼，爺爺都告訴你。」
這話一出，衣衣蹭蹭爬上對面椅子，小手撐著扶手，整個人往前探，
「爺爺！媽媽最愛吃什麼呀？最喜歡什麼顏色？她有多高多重？以前住哪個房間？」
問題跟連珠炮似的往外蹦。
衣衣小身子都傾斜了，眼珠子一錯不錯盯著白國棟。
白國棟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砸吧了兩下嘴，
「這個嘛……」
後面就沒聲了。
衣衣等著，脖子都伸長了。
陸江成一直靠在書架旁邊沒吭聲。
這會終於開了口，
「衣衣，換幾個他能答上來的吧。」
白國棟一張老臉刷地就紅了。
他趕緊咳嗽了兩聲，偏過頭去，假裝在看窗外。
努力掩飾尷尬。
衣衣卻皺起了小眉頭，
「可是……衣衣不知道爺爺知道什麼呀。」
她是真的不會了。
她想問的關於媽媽的事，就是這些，別的她也想不出來了。
陸江成走過來，站到衣衣椅背後，
「白先生，白蘇璇是幾歲被接回白家的？」
白國棟直起身子，這個能他知道，能答，
「十二歲。」
「怎麼丟的？」
白國棟抬頭看了陸江成一眼，沉了兩秒才開口，
「家裡一個保姆，被罵了幾次懷恨在心，趁我們沒注意，把剛出生沒多久的蘇璇抱走了。」
陸江成垂下眼。
剛出生就被抱走了。
十二年後才被找回來。
一個在外面漂了十二年的孩子，回到家能被當成親生的疼？
「白蘇靜應該是蘇璇失蹤後第三年領養的，白景坤比白蘇靜大幾歲，但進白家的時間還晚了兩年。」
白國棟哼了一聲，「陸團長查得倒是仔細。」
「軍區的人想查點東西，白先生應該比我清楚有多容易。」
白國棟沒接話。
衣衣在旁邊聽得小嘴巴都合不攏了。
媽媽也是小時候就被人抱走的！
跟自己一樣！
她猛地拉住白國棟的袖子，屁股在椅子上往前蹭了蹭，
「爺爺！媽媽是你找回來的嗎？」
白國棟點了點頭。
「爺爺你好厲害！」
衣衣腦袋裡一下就閃過自己在豬圈裡的那些日子。
餓得動不了，冷得發抖，連院子裡的雞都比她活得好。
後來爸爸來了。
爸爸把她抱起來，帶她回家，給她吃好吃的，給她買新衣服。
衣衣一下子就幸福了。
媽媽一定也是這樣的！
「爺爺！」衣衣的聲音亮起來了，「媽媽回家以後，她的爸爸媽媽是不是跟我爸爸對我一樣好？他們肯定特別喜歡媽媽吧！」
白國棟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尷尬了，是那種被人一把攥住心臟的表情，是緊張。
他望著衣衣，嘴唇動了好幾下，喉嚨里的聲音怎麼都出不來。
好半天。
「還……還好吧。」
衣衣鼓起了腮幫子，
「爺爺你又還好，你答應給衣衣講媽媽的事，什麼都不說，就知道還好還好。」
小丫頭不樂意了，手拽著白國棟的袖子晃，
「爺爺你說嘛！媽媽的爸爸媽媽到底對她有多好，你說呀！」
白國棟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本來想著，隨便說幾件蘇璇小時候在家裡的事，讓衣衣高興高興就行了。
哪想到這丫頭的問題一個比一個扎心。
他沒轍了。
竟然抬頭去看陸江成。
陸江成就站在衣衣身後，雙手抱在胸前，半垂著眼皮，一聲不吭。
跟著衣衣一起等答案。
白國棟這才反應過來，徹底懂了。
自己被陸江成牽著鼻子走了！
那些問題，看著是衣衣在問，其實是陸江成在引。
他根本不打算幫自己打圓場。
他要衣衣親口問出來，讓自己親口答。
白國棟閉了一下眼睛，深呼吸。
睜開的時候，那股子閃躲勁沒了，
「行，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
他看著衣衣，又看了一眼陸江成。
「蘇璇的事，我全都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