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國棟低了低頭，聲音沉下去，
「蘇璇十二歲才回家，那時候家裡已經有了蘇靜和景坤。
我愛人這些年把對蘇璇的愧疚全補償在了蘇靜身上，早把她當親閨女養。」
「突然冒出來一個蘇璇，她……一時半會轉不過彎來。」
白國棟頓了頓，
「蘇璇在外頭待久了，沒受過什麼教育，回家以後很難適應，覺得妹妹搶了她的位置，天天跟蘇靜過不去。」
「家裡那段時間雞飛狗跳，蘇璇有一回甚至把蘇靜推進河裡，差點沒命！我要是晚到一步，蘇靜就沒了。」
說到這白國棟嗓門拔高了些，
「後來她變本加厲，三番五次對蘇靜下手，我愛人實在受不住了就動手管教了她，她倒好，居然放火！差點把整個家燒沒了！」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無奈搖了搖頭，
「好在那時候她才十六，沒被抓去坐牢。打那以後她就不怎麼說話了，也不愛下樓，成天縮在屋裡不出來，估計也是知道錯了，想悔改吧。」
衣衣一直安安靜靜聽著。
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小嘴巴慢慢張開，又抿上。
鼻頭泛紅，眼圈一圈一圈地潤起來，
「媽媽……媽媽不會的……」
嘴巴撇了又撇，小人兒死死咬住下唇。
她不信。
在她心裡頭，媽媽應該跟胖哥哥媽媽一樣，又溫柔又好，絕不是會害人的壞蛋。
陸江成一步上前蹲下來，指腹輕輕擦過女兒的臉，
「衣衣，爸爸跟你說過什麼？」
幼崽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硬是沒掉。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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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
「記住噠！」
小糰子用力點頭，心裡那股酸勁慢慢散了些。
媽媽才不是那樣的人，她相信！
媽媽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白國棟也湊過來，「衣衣別往心裡去，人嘛，都是後天教出來的，你媽媽怎樣是她的事，跟你……」
話沒說完，他伸過來的手被陸江成一把攥住。
力道不輕。
陸江成沒看他，只是把那隻手推了回去。
「白先生，繼續說吧。」
白國棟倒也沒惱，縮回手捏了捏手腕，接著往下講，
「後來的事你應該清楚了，蘇璇二十二歲生日，家裡辦了場宴會，請了軍區和生意場上的人。」
他抬眼瞥了陸江成一下，
「然後蘇璇就碰上了喝多了的你，有了衣衣。」
陸江成站起身，低垂的眸子越來越冷。
終於，說到了衣衣。
「那白先生說說，當年為什麼把衣衣送走？白蘇璇又為什麼離開白家？」
房間裡一下子靜了。
衣衣小腦袋轉過來轉過去，看看爸爸，又看看白國棟。
爸爸在生氣。
特別特別大的氣。
可她不太明白為什麼。
「爺爺，是舅舅送我走的呀，我記得的。」
小人兒趕緊開口，想把這股子火氣壓下去。
白國棟嘴唇哆嗦了一下。
這么小的孩子還在幫他說話，心口堵得慌。
「衣衣，你……」
「要不是他點頭，白景坤哪來的膽子。」
陸江成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冰碴子似的。
衣衣愣了愣，歪著腦袋想了想，
「爺爺是很大的官嗎？為什么舅舅要聽爺爺的呀？」
她掰著手指頭，又嘟囔了一句，「還有，愛人是誰呀？是媽媽的媽媽嗎？為什麼不叫媽媽要叫愛人？」
小糰子被這些七拐八拐的關係繞暈了。
白國棟拳頭攥緊又鬆開，臉上的鎮定早就沒了。
嘴張了兩回才發出聲來，
「當初……衣衣一生下來就病得厲害，在醫院治了很久，始終不見好。景坤說他在鄉下找到個治小孩的赤腳大夫，想帶過去看看……」
聲音越說越低，
「再後來，景坤回來跟我說……那孩子沒救過來，走了，找了個地方給埋了。」
他腦袋垂下去，長嘆一口氣，
「我當時也沒多問，怪我，怪我沒細查……」
沒動靜了。
衣衣眨巴眨巴眼睛盯著白國棟。
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線頭好像一根根理順了，
「爺爺，那個小姨叫你爸爸，她叫舅舅大哥……那你也是舅舅的爸爸。小姨是媽媽的妹妹……那你就是……」
「沒錯。」
陸江成開口了，「白國棟，是你親外公。」
衣衣驀地抬頭，閃爍的眸子綴著光亮。
整個人定住了。
嘴唇微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陸江成手指輕輕撫摸女兒臉頰，
「衣衣，不怕，爸爸在。一時接受不了，爸爸帶你走，不聽了。」
他彎腰就要抱她。
「爸爸。」
衣衣轉過臉來。
聲音軟軟的，小臉上卻出奇地平靜，
「我知道啦，爺爺不是爺爺，是外公。他是媽媽的爸爸，對不對？」
陸江成手停在半空。
喉結滾動，「……對，衣衣真聰明。」
面對衣衣，他只有心疼。
三歲半的孩子，經歷了太多，面對這種炸裂的訊息只是短短停頓了幾秒就消化了。
她不該這麼懂事的。
陸江成胸口鈍痛。
白國棟剛才那番話，字字句句都在把白蘇璇盯在恥辱柱上。
嫉妒，害人，放火，品行敗壞。
然後又告訴衣衣，你是白家丟出去不要的孩子。
每一件都那麼殘忍。
可這些，衣衣今天遲早要知道。
所以他選了自己親口說出來。
至少，衣衣不會從別人嘴裡聽到更難聽的版本。
小人兒不吭聲了。
低著頭坐在椅子上，兩隻小手放在腿上，手指頭絞來絞去。
陸江成繃著臉，心裡翻江倒海。
白國棟攥著拳頭，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就在陸江成打算不管了直接抱人走的時候。
衣衣抬頭了。
小嘴一咧，露出幾顆雪白的小牙，
「挺好的呀，衣衣又多一個親人啦！」
說完從椅子上滑下來，噠噠跑到白國棟跟前。
仰著小臉蛋兒看他，
「爺爺……不對，外公。」
她糾正了一下，然後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不是問「你為什麼扔了我」。
不是問「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外公，你有沒有，喜歡媽媽呀？」
白國棟整個人僵住了。
好半天，嘴唇翕動，
「我……」
他說不出來。
對蘇璇，他心裡更多的是虧欠，是覺得自己沒管教好，才讓她一步步走到那個地步。
可喜歡？
他捫心自問，說不清。
衣衣小手揪住他的褲腿，輕輕拽了拽，
「你是不是，也覺得媽媽是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