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套東西,」張良繼續說,「退耕還林、淤地壩、泄洪區、水文觀測站、績效考核,放在漢初,一條都推不下去。不是因為不對,是因為太超前了。」
他頓了頓,又說:
「但你寫出來的,不是方案,是思路。方案可以調整,思路才是根本。」
李譜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
張良看的不是他能不能把黃河治好,而是他腦子裡有沒有那個「治本」的意識。
「不過,」張良話鋒一轉,「你只答了一道題,這是硬傷。判官那邊,我也沒法幫你抹平。」
李譜心裡又是一沉。
「但是——」張良又笑了,「判官給了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面試。」張良說,「讓你單獨參加一輪面試。如果面試過了,筆試成績作廢,按面試成績錄取。」
李譜愣了愣:「面試官是誰?」
張良指了指自己。
李譜看著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突然覺得心裡有點沒底。
這位可是張良啊。
幫劉邦打天下的那個張良。
算計項羽的那個張良。
「什麼時候?」他問。
「現在。」
張良站起來,走到廟中央,揹著手看著他。
「就這兒。就你我。其他人做個見證。」
李譜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他對面。
「第一問。」張良說,「你那個黃河方案里,有一條是『設定水文觀測站,每日記錄水位流速含沙量』。我想問你,你打算讓誰來記錄?」
李譜想了想:「當地百姓。」
「百姓為什麼要幫你記錄?」
「給錢。」
「錢從哪兒來?」
「朝廷撥。」
「朝廷為什麼要撥這個錢?」
「因為有了資料,才能知道黃河的規律。知道了規律,才能治本。這是投資,不是花錢。」
張良點點頭,又問:「那如果當地百姓拿了錢,不認真記錄,隨便填個數糊弄你,怎麼辦?」
李譜愣了一下。
這確實是個問題。
古代又沒監控,又沒打卡,怎麼保證資料的真實性?
他想了想,說:「考核。」
「怎麼考核?」
「抽查。」李譜說,「派人不定期去查,發現造假,罰。」
「派誰?」
「……」李譜被問住了。
張良看著他,也不催,就等著。
李譜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派誰?派官員?官員和當地百姓勾結怎麼辦?派軍隊?軍隊又不熟水性。派……
他突然靈光一閃。
「不派。」他說。
張良挑了挑眉:「不派?」
「不派人去查。」李譜說,「讓百姓自己監督自己。」
「怎麼監督?」
「把他們的記錄公開。」李譜說,「誰記的、記了什麼,都貼在村口,讓全村人看。哪家的資料跟別人家對不上,不用官府查,鄰居先不答應。」
張良沉默了。
屋裡其他人也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張良開口了,語氣有點古怪:「你這個法子……」
「怎麼了?」
「我想了兩千年,都沒想出來。」張良說。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這不就是現代網際網路時代的「資訊公開+群眾監督」嗎?古人哪有這概念?
「第二問。」張良繼續說,「你方案里提到,泄洪區要發給補償。我問你,補償多少合適?」
李譜想了想:「夠他們一年的收成。」
「為什麼是一年?」
「因為泄洪區不是年年都淹。可能十年淹一次,可能二十年淹一次。一年收成,足夠他們撐到第二年重新耕種。」
「那如果連著兩年都淹呢?」
李譜又愣住了。
這確實是個漏洞。如果真遇上連續大水,一年補償根本不夠。
他想了想,說:「設一個『泄洪基金』。」
「什麼?」
「每年從朝廷稅收里撥一筆錢,存起來。平時不動,遇上連續泄洪的年頭,拿出來用。這樣既不用臨時找錢,百姓心裡也有底。」
張良眼睛亮了。
「你這個法子……」他沉吟了一下,「有點意思。」
李譜鬆了口氣。
張良又問了幾問,都是針對他方案里的細節,一條條往下問。有的李譜答得上來,有的答不上來。答不上來的,他就現想,想到什麼說什麼。
有些想法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離譜。但張良聽了,不但沒笑話,反而認真想了想,然後點點頭說「有道理」。
問到後來,李譜自己都忘了是在面試,感覺像在和一位前輩討論問題。
「最後一問。」張良說。
李譜打起精神。
「你那個方案里,有一條我沒懂。」張良說,「什麼叫『KPI考核』?」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差點笑出來。
他寫的時候順手用了個現代詞,沒想到張良注意到了。
「就是……績效考核。」他解釋道,「給每個人定一個目標,完成了有獎,完不成的罰。」
「比如?」
「比如修堤的民夫,每人每天修多少丈,超額的賞,不足的罰。比如監工,負責的那段堤如果三年內沒垮,升官;垮了,追責。」
張良若有所思。
「這法子好是好,」他說,「但容易出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人人都只顧自己的那段堤,不管別人的呢?如果為了完成自己的指標,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呢?」
李譜點點頭,這確實是現代管理里常見的問題,KPI導向,容易讓人短視。
「所以不能只看單個指標。」他說,「得設綜合指標。比如修堤的,不僅要看修了多少丈,還要看修的質量。監工的,不僅要看堤垮沒垮,還要看民夫累沒累死、錢糧夠不夠用。」
張良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們那個年代的人,想得真多。」
李譜苦笑了一下:「想得多,是因為踩的坑多。」
張良點點頭,站起身,走到荀彧那邊,低聲說了幾句。
荀彧也點點頭,看了李譜一眼,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李譜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們商量什麼。
過了一會兒,張良走回來,站在他面前。
「面試結束。」他說。
李譜緊張地看著他。
「你的成績——」張良頓了頓,「我給了甲等。」
李譜愣住了。
甲等?
「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張良說,「文若、牧之、長恭,還有孔明,都聽了全程。他們的意見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紛紛點頭。
「一致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