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聊了一會兒，虞姬在旁邊靜靜聽著，偶爾添茶。李譜注意到，她看項羽的眼神，溫柔裡帶著一點心疼。
他突然想起自己當初跟項羽說的那些話，情感表達，安全感，心裡話。
現在看來，項羽應該是聽進去了。
聊到天色漸暗，地府的天不會真暗，只是光線變得更灰。
李譜起身告辭。
項羽送到門口，突然說了一句：「下一輪，好好考。」
李譜愣了一下，點點頭。
往回走的路上，他心裡一直在想：項羽這個人，其實沒那麼可怕。凶是凶了點，但對身邊人是真好。難怪虞姬願意為他死。
他正想著，突然被人攔住了。
是一個小鬼，穿著官服，手裡捧著一卷文書。
「李譜？」
「是我。」
「判官有請。面試。」
李譜愣了：「面試？不是剛面過嗎？」
「那是張良的面試。」小鬼說，「這是正式的。所有入圍的人都要參加。」
李譜心裡一緊，跟著小鬼走了。
這次去的地方不是問心齋，而是輪迴辦事大廳後面的一間偏殿。門口已經排著不少人，李譜一眼就看見了諸葛亮、岳飛、項羽，還有幾個不認識的。
「來了？」諸葛亮沖他點點頭，「別緊張，就是走個過場。」
「你面完了？」
「面完了，剛出來。」
「問的什麼？」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你會知道的。」
李譜心裡更沒底了。
隊伍慢慢往前挪。有人出來，有人進去。出來的表情各異，有的面帶喜色，有的愁眉苦臉，還有的搖頭嘆氣。
終於輪到李譜。
他推門進去，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張案幾，案幾後面坐著三個人。
左邊是崔判官，右邊是一個從沒見過的人，穿著黑袍，面容嚴肅，看不出年紀。中間坐著一位老者，鬚髮皆白，但眼神銳利得像鷹。
「坐。」老者說。
李譜在案幾前的蒲團上坐下。
「知道我們是誰嗎？」
李譜搖頭。
老者指了指自己：「我叫閻羅。」
又指了指左邊的崔判官：「他是判官，你認識。」
再指了指右邊那個黑袍人：「他是鍾馗。」
李譜心裡咯噔一下。
閻羅？十殿閻羅的那個閻羅？
鍾馗？捉鬼的那個鐘馗？
「不用緊張。」閻羅說，「就是隨便聊聊。」
李譜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第一問。」閻羅說，「你那個黃河方案里，說要『發動沿河民眾直播汛情』。我想問你，什麼叫直播？」
李譜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自己答卷里確實寫了這句話。
「就是……讓百姓用手機拍下河邊的畫面，傳給官府。」
「手機是何物？」
李譜想了想，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雖然沒電了，但好歹是個實物。他遞上去：「就是這個。」
閻羅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問：「這東西，能傳畫面？」
「對，只要有訊號。」
「訊號是何物？」
李譜解釋了半天，閻羅似懂非懂，最後把手機還給他。
「這東西，漢武帝的時候有嗎？」
「沒有。」
「那你寫這個，有什麼用？」
李譜說：「我只是舉個例子。意思是，讓百姓參與進來，幫官府盯著汛情。不一定非用手機，可以用烽火、可以用信鴿、可以用快馬。關鍵是『發動民眾』這四個字。」
閻羅點點頭，又問：「那如果百姓不配合呢？」
李譜說：「給好處。」
「什麼好處？」
「免稅、免役、發錢，都行。」
「那如果官府給不起呢？」
李譜被問住了。
閻羅看著他，也不說話。
李譜想了想，說：「那就得想辦法讓官府給得起。」
「什麼辦法？」
「比如……讓參與防汛的百姓，在災後優先承包修復工程。既能賺錢，又能保障工程質量。」
閻羅眼睛亮了亮。
鍾馗在旁邊突然開口：「你這法子，容易滋生腐敗。」
李譜點頭：「對。所以得有監督。」
「誰來監督？」
「百姓自己。」李譜說，「誰承包的工程，出了問題，就找誰。他為了自己不被罰，自然會好好干。」
鍾馗若有所思。
閻羅又問了幾問，都是針對他答卷里的細節。李譜一一作答，有些答得上來，有些答不上來。答不上來的，他就現想，想到什麼說什麼。
問到後來，閻羅突然問了一句：
「你那個『KPI考核』，是從哪兒學的？」
李譜愣了一下，說：「我們那兒都用。」
「都用？」
「對。公司考核員工，官府考核官員，都用這個。」
閻羅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那你們那兒的人，活得累不累？」
李譜愣住了。
累不累？
他想起自己加班到深夜的日子，想起為了完成KPI拼命卷的同事，想起那些為了資料好看弄虛作假的新聞。
「累。」他說。
「那為什麼還要用？」
李譜想了想，說：「因為不用更累。」
閻羅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譜繼續說：「KPI這東西，用得好，能讓人有幹勁；用不好，就變成折磨。關鍵不是用不用，是怎麼用。」
「那你覺得，怎麼用算好？」
李譜說：「定目標的時候，問問下面的人，能不能完成。考核的時候，不光看結果，也看過程。獎的時候，不光獎幹得好的，也獎幫別人的。」
閻羅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轉過頭，和崔判官、鍾馗低聲說了幾句。
李譜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只能緊張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閻羅轉回頭，看著他。
「面試結束。」他說，「你的成績——」
李譜屏住呼吸。
「甲等。」
李譜愣住了。
又是甲等？
「別高興太早。」閻羅說，「這只是我們三個的看法。最終能不能進下一輪，還要看總排名。」
他頓了頓，又說：
「不過，以你現在的成績，應該穩了。」
李譜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要走，閻羅突然叫住他：
「等等。」
李譜回頭。
閻羅看著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那個『直播』的法子，如果讓劉邦用上，能打贏項羽嗎？」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能。」他說。
「為什麼？」
「因為項羽身邊有虞姬。」李譜說，「直播再好，也播不出兩個人之間的感情。」
閻羅沉默了兩秒，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