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譜看了看周圍的人。諸葛亮臉色凝重,岳飛眉頭緊鎖,項羽握緊了拳頭,張良面無表情,王安石在低聲念叨什麼,蘇軾——蘇軾居然在笑。
蘇軾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沖他擠了擠眼。
李譜愣了一下。
蘇軾這人,心態是真好啊。
「按排名順序,第一名先來。」崔判官說。
諸葛亮站了出來。
他走到沙盤前,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在裡面待了很久——差不多一個時辰快到了,才睜開眼睛。
出來的時候,臉色比上次更白。
「如何?」崔判官問。
諸葛亮搖搖頭,沒說話。
接下來是岳飛、項羽、張良、王安石、蘇軾——一個一個進去,一個一個出來。
出來的表情,比上次更難看。
最後一個,又是李譜。
他走到沙盤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一艘船上。
船不大,隨著海浪輕輕搖晃。四周是茫茫大海,遠處能看見一些黑點——那是其他的船,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夾雜著人的喊叫、孩子的哭聲、還有隱隱約約的戰鼓。
崖山。
他到了。
李譜站穩身子,四處張望。船上人很多,有穿盔甲計程車兵,有穿長衫的文官,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不是恐懼,是絕望。
那種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的絕望。
「你是何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譜回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船艙門口。那人穿著官袍,面容清瘦,眼神疲憊但銳利。
「我叫李譜。」他說,「來幫忙的。」
那人愣了一下:「幫忙?幫什麼忙?」
「幫你們想辦法。」李譜說,「不讓這些人跳海。」
那人沉默了兩秒,突然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元兵嗎?」
「知道。」
「你知道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嗎?」
「知道。」
「那你還來?」
李譜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因為歷史上,你們輸了。但我來了,也許能不一樣。」
那人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我叫陸秀夫。」
李譜心裡一震。
陸秀夫。
那個揹著幼帝跳海的陸秀夫。
他深吸一口氣,說:「陸丞相,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船上那些書,還有多少?」
陸秀夫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書?」他說,「很多。幾千卷,上萬卷。都是我們從臨安帶出來的。」
「人在呢?寫書的人,懂書的人,還有多少?」
陸秀夫想了想:「也不少。翰林院的,國子監的,太學的,都跟著來了。」
李譜點點頭,又問:「如果他們能活著出去,能把那些書再寫出來嗎?」
陸秀夫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譜說,「仗可以輸,皇帝可以沒,但那些書、那些寫書的人,能不能保住?」
陸秀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跟我來。」
他帶著李譜穿過船艙,來到另一條船上。那條船更大,船艙里堆滿了箱子。開啟一看,全是書——竹簡的、紙張的,一摞一摞,整整齊齊。
「這是我們從臨安帶出來的。」陸秀夫說,「還有很多,裝不下了,留在後面。」
李譜看著那些書,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些書,每一本都是人寫的。每一本都帶著寫書人的心血、思想、生命。如果全沉到海里,那些寫書的人,等於又死了一次。
「陸丞相,」他說,「我有一個想法。」
「說。」
「分一批人,帶著這些書,往南走。走到元兵追不到的地方。海南島,或者更遠。只要能活下去,書就能活下去。」
陸秀夫愣住了。
「你是說……逃?」
「不是逃。」李譜說,「是留火種。」
他頓了頓,又說:
「你知道為什麼後世還有人記得岳飛嗎?不是因為他的仗打贏了,是因為有人把他的事記下來了。書在,人在,文脈就在。文脈在,宋朝就還沒亡。」
陸秀夫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船艙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海,看著遠處那些密密麻麻的船,看著船上那些茫然的臉。
「可是,」他說,「皇帝怎麼辦?」
李譜也沉默了。
是啊,皇帝怎麼辦?
那個六歲的孩子,還在船上。如果陸秀夫走了,帶著書走了,那個孩子怎麼辦?
「我可以留下來。」陸秀夫突然說。
李譜抬頭看他。
「你帶著書走。」陸秀夫說,「我留下,陪皇帝。」
李譜愣住了。
「可是您——」
「我是丞相。」陸秀夫說,「丞相的職責,是陪著皇帝,到最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李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突然想起歷史上那句話:陸秀夫負帝入海,南宋亡。
那是結果。
但在這之前,有一個人,做了一輩子的準備,就是為了這一刻。
「好。」李譜說,「我帶著書走。」
陸秀夫點點頭,拍了拍他肩膀。
然後他轉身,走進船艙深處,抱起那個六歲的孩子。
李譜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自己要死。
知道自己不會被人記住——或者被人記住的方式,是「揹著皇帝跳海」這七個字。
但他還是做了。
因為那是他的職責。
李譜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找那些翰林院的人、國子監的人、太學的人。
一個時辰,太短了。
他只來得及找到三十幾個人,裝了五船書,往南走。
船開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崖山那邊,已經燒起來了。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照得海水一片血紅。
他知道,那十萬人,跳了。
他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時間到了。
眼前一黑,他又回到了演武殿。
四周站著那幾個人,都看著他。崔判官站在沙盤旁,臉上的表情——這一次,有點不一樣。
「沙盤判定——」崔判官頓了頓,「失敗。」
李譜心裡一沉。
果然。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