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李譜第一次見。
「有人不想讓你失敗。」
他側過身,讓出背後的沙盤。
沙盤上,那五船書還在往前開。開了很遠,遠到看不見崖山的火光。最後,它們靠岸了——一個模糊的陸地,不知道是哪裡。
船上的人下了船,抱著書,一步一步往前走。
沙盤上方浮現出一行字:
文脈不絕,宋魂不滅。
李譜愣住了。
崔判官說:「沙盤判的是軍事勝負。你輸了,因為仗沒打贏,皇帝死了,十萬軍民跳海了。」
他頓了頓,又說:
「但有人——很多很多人——判的是另一件事。他們覺得,你贏了。」
李譜不明白:「誰?」
崔判官指了指沙盤。
沙盤上,那十萬跳海的軍民,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個浮了起來。
不是鬼魂,就是影子,密密麻麻,飄在半空。
他們看著那五船書遠去的方向,一個一個,跪了下來。
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你看,他們謝你呢。」
李譜回頭。
是那個白衣人。
他站在人群外面,那雙奇怪的眼睛,正盯著李譜。
李譜想追上去,但白衣人轉身就走,消失在人群里。
地上,又留著一張紙條。
李譜撿起來一看:
下一輪,奪門之變。小心于謙。
他抬起頭,看著白衣人消失的方向,心裡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不是敵人。
他在幫自己。
可他為什麼要幫?
自己的陽壽異常,和他有沒有關係?
還有那個「奪門之變」——于謙又是誰?
他正想著,崔判官的聲音響起:
「第二輪結束。晉級名單——」
他頓了頓,念道:
「諸葛亮、岳飛、項羽、張良、李譜。」
五個名字。
只有五個。
李譜愣住了。
他晉級了?
又一次?
人群散去時,諸葛亮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
「幹得不錯。」他說。
李譜沒說話,還在看那張紙條。
奪門之變。
于謙。
從演武殿出來,李譜沒回破廟,而是直接去了問心齋。
他要找崔判官。
那張紙條上的字還在他腦子裡轉:下一輪,奪門之變。小心于謙。
小心于謙?
于謙是誰?明朝那個「粉身碎骨渾不怕」的于謙?北京保衛戰的于謙?歷史上被人冤死的于謙?
為什麼要小心他?
李譜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崔判官肯定知道點什麼。
問心齋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李譜敲了敲門,沒人應。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那棵枯樹,和樹下的石桌石凳。
「判官大人?」他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
他往屋裡走,剛走到門口,突然聽見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吧。」
是崔判官的聲音。
李譜推開門,看見崔判官正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案上點著一盞燈,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坐。」崔判官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李譜坐下,把那紙條放在案上。
崔判官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判官大人,」李譜說,「這個白衣人,到底是誰?」
崔判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地府里有些鬼,我也查不到來歷。」崔判官說,「這個白衣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出現得很突然,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也沒人知道他住在哪兒。只知道他每次出現,都是為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譜:
「為了你。」
李譜心裡一緊。
「為了我?」
「對。」崔判官說,「你進海選,他出現。你筆試,他出現。你面試,他出現。現在你晉級了,他又出現。你說,他是為了誰?」
李譜沉默了。
他也想過這個問題。那個白衣人,好像總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留下一張紙條,然後消失。不是敵人,但也算不上朋友。像是——像是一個嚮導。
「那他為什麼讓我小心于謙?」李譜問。
崔判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你知道奪門之變嗎?」
李譜想了想,把腦子裡那點模糊的印象倒出來:「好像是明朝的事,朱祁鎮被瓦剌抓了,他弟弟朱祁鈺當了皇帝,後來朱祁鎮回來了,又被關起來,再後來——奪門之變,朱祁鎮復辟,殺了于謙。」
崔判官點點頭:「大概對。」
「那于謙是怎麼死的?」
「冤死的。」崔判官說,「北京保衛戰,于謙守住了京城,救了明朝。結果朱祁鎮復辟之後,找了個藉口把他殺了。罪名是——謀立外藩。」
李譜愣住了。
謀立外藩?
北京保衛戰的大英雄,救了整個國家的人,最後被安了這麼個罪名?
「所以他死的時候,」崔判官說,「比岳飛還冤。岳飛好歹是趙構想殺他,于謙是——他救的那個人,反過來殺他。」
李譜沉默了。
他突然有點理解那個白衣人為什麼讓他「小心于謙」了。
不是于謙危險。
是于謙的結局,太讓人意難平。
「所以下一輪,」他說,「是救于謙?」
崔判官搖搖頭:「不是救。是——」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是讓他自己救自己。」
李譜沒聽懂。
崔判官也沒解釋,只是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從問心齋出來,李譜又去了穿越者聯盟。
破廟裡,諸葛亮、張良、荀彧都在。他們好像知道他要來,已經擺好了茶——雖然地府的茶喝著沒味,但好歹是個意思。
「于謙的事,」張良開門見山,「我聽說了。」
李譜坐下,等著他往下說。
張良說:「這個人,我研究過。剛正不阿,一心為公,得罪了不少人。朱祁鎮復辟的時候,滿朝文武沒幾個替他說話的。」
「為什麼?」
「因為他不站隊。」張良說,「朱祁鈺當皇帝的時候,他不巴結朱祁鈺。朱祁鎮回來被關著的時候,他也不幫著朱祁鎮。他就做一件事——幹活。北京保衛戰他干,修邊防他干,治國理政他也干。但他不站隊。」
他頓了頓,又說:
「不站隊的人,兩邊都不喜歡。朱祁鈺覺得他是朱祁鎮的人,朱祁鎮覺得他是朱祁鈺的人。最後朱祁鎮贏了,他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