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譜聽著,心裡突然有點發涼。
這不就是職場裡那種「只幹活不站隊」的人嗎?老闆換了,他還在,新老闆看他——不順眼,因為他不是「自己人」。
可于謙不是普通員工啊。
他救了整個國家。
「那他有沒有辦法自救?」李譜問。
張良想了想,說:「有。」
「什麼辦法?」
「讓朱祁鎮覺得,他不是威脅。」
李譜愣了一下。
張良繼續說:「朱祁鎮殺于謙,不是因為于謙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于謙太正了。正到讓朱祁鎮害怕——這個人不站我這邊,又不站我弟那邊,那他站哪邊?他誰都不站,那他是不是站他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
「皇帝最怕的,就是誰都不站的人。因為你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李譜若有所思。
「那怎麼讓他覺得不是威脅?」
「自污。」張良說,「讓自己看起來有把柄,有弱點,有讓人拿捏的地方。」
李譜愣了。
自污?
讓于謙——那個「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于謙——自污?
「他肯嗎?」
張良笑了:「他要是肯,就不叫于謙了。」
李譜沉默了。
是啊,于謙要是肯自污,就不是于謙了。
那怎麼辦?
他想了半天,突然腦子裡靈光一閃。
不一定非讓于謙自污。
可以讓別人覺得,于謙有用。
朱祁鎮剛復辟,最需要什麼?需要穩定局勢,需要安撫人心,需要有人幫他幹活。于謙能幹啊,北京保衛戰證明了的。只要讓朱祁鎮覺得,殺了于謙,沒人能幹他的活——那于謙不就安全了?
他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
張良聽完,眼睛亮了。
「這個思路,」他說,「比自污好。」
諸葛亮也點頭:「讓皇帝覺得你有用,比讓皇帝覺得你沒威脅,更管用。」
李譜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心裡卻在想:這在我們那兒不是常識嗎?職場生存第一條——讓自己變得不可或缺。
可問題是,怎麼讓朱祁鎮覺得于謙不可或缺?
他問了出來。
張良想了想,說:「得讓朱祁鎮知道,現在朝廷里那些事,只有于謙能幹。」
「怎麼讓他知道?」
「示弱。」張良說,「讓于謙別那麼剛,適當示弱,讓皇帝覺得他沒那麼可怕。同時——讓別的人捅婁子,讓皇帝知道,換個人,這活幹不了。」
李譜點點頭,心裡開始盤算。
兩天後,第三輪模擬戰開始了。
還是那個演武殿,還是那個沙盤,不過這次只有五個人。
崔判官站在沙盤前,目光掃過眾人。
「第三輪實戰模擬:奪門之變。」他說,「規則和之前一樣。目標——」
他頓了頓:
「讓于謙,活下來。」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李譜看了看身邊的人。諸葛亮、岳飛、項羽、張良——每一個都是歷史留名的人物。他們站在這裡,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讓另一個歷史留名的人活下來。
按排名順序,這次李譜排在第五,最後一個。
第一個是諸葛亮。
他進去,出來,臉色凝重。
第二個是岳飛。
他進去,出來,眉頭緊鎖。
第三個是項羽。
他進去,出來,一言不發。
第四個是張良。
他進去,出來,沖李譜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又是李譜。
他走到沙盤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一座府邸門前。
門匾上寫著兩個字:於府。
門口站著兩個家丁,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是何人?」
李譜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青布長衫,腰裡別著一塊腰牌。摘下來一看,上面寫著:內閣中書。
這是給他安排的身份:內閣小官,來見于謙的。
「在下李譜,求見於大人。」
家丁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引他進去。
穿過幾道門,來到一間書房前。家丁推開門,李譜走進去,看見一個人正伏在案前寫著什麼。
那人穿著一身舊官袍,頭髮有些花白,但腰背挺得筆直。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一張清瘦的臉,眼神銳利,但不凶,反而透著股讓人安心的正氣。
「你是何人?」于謙問。
「在下李譜,內閣中書。」李譜按著編好的身份說,「求見於大人,有一事相告。」
于謙放下筆:「何事?」
李譜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於大人,您知道您快死了嗎?」
于謙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淡淡的——釋然?
「我知道。」他說。
李譜愣住了。
他知道?
「你知道?」李譜問,「你怎麼知道?」
于謙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朱祁鎮回來那天,我就知道。」他說,「他不殺我,他就不是朱祁鎮了。」
李譜沉默了。
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的結局,他什麼都明白。
「那你為什麼不跑?」他問。
于謙回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
「跑?往哪兒跑?天下之大,哪兒不是大明的天下?我跑了,別人怎麼看?那些跟著我守北京城的人怎麼看?他們會說——于謙跑了,于謙怕了,于謙也不過如此。」
他頓了頓,又說:
「我不能跑。」
李譜看著他,突然想起一句話:有些人,生來就是用來死的。
不是因為他們想死,是因為他們不能活得像自己。
「於大人,」他說,「我有一個辦法,可能能讓您活。」
于謙看著他,沒說話。
李譜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讓朱祁鎮覺得你有用,讓朝廷里的人知道只有你能幹活,讓自己變得不可或缺。
于謙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個辦法,我不能用。」
李譜愣住了:「為什麼?」
于謙說:「因為我不是不可或缺的。」
他看著李譜,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以為北京保衛戰是我一個人打的?不是。是幾十萬將士一起打的。你以為朝廷里的事是我一個人幹的?不是。是成千上萬的官員一起乾的。我于謙,沒那麼重要。」
他頓了頓,又說:
「如果我用你那個辦法活下來,別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原來于謙也會耍手段,原來于謙也怕死,原來于謙和我們一樣。那以後我說話,還有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