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于謙不是不知道自己會死。
他是知道,但他選擇了——不躲。
因為他活著,不只是為了活著。
他是為了那個「清白」活著。
「可是——」李譜還想說什麼。
于謙打斷了他:「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有些事,比活著重要。」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筆。
「你走吧。」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問起我,你就說——于謙這輩子,沒白活。」
李譜站在那裡,看著他伏案寫字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和岳飛一樣。
和陸秀夫一樣。
和那些在崖山跳海的人一樣。
他們都知道自己會死,但他們選擇了——站著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於府的。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大街上。
街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他。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空落落的。
他失敗了。
于謙不肯用他的辦法。
那于謙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正想著,突然聽見一陣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街角衝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滿臉得意。他騎著馬,穿過人群,直奔皇宮方向。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石亨回來了。」
「石亨?就是那個幫皇上覆辟的?」
「對,這回立了大功,肯定要封賞。」
李譜心裡一動。
石亨。
奪門之變的關鍵人物之一。就是他帶著兵,幫朱祁鎮復辟的。
他看了看那隊人馬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於府的方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于謙不肯自救,但別人呢?
石亨、徐有貞、曹吉祥——這些人,總該怕死吧?
如果他們出了什麼事,朱祁鎮還會那麼急著殺于謙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轉身,朝著那隊人馬的方向追去。
可沒跑幾步,眼前突然一黑——
時間到了。
他又回到了演武殿。
四周站著那四個人,都看著他。崔判官站在沙盤旁,臉上的表情——看不出。
「如何?」崔判官問。
李譜張了張嘴,把在於府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于謙拒絕的時候,他看見岳飛的眼神暗了一下。
說到他追石亨的時候,他看見張良的眼睛亮了。
崔判官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著沙盤,念道:
「沙盤判定——」
李譜屏住呼吸。
「失敗。」
果然。
但崔判官接著說:
「但是——」
他抬起頭,看著李譜:
「于謙本人,有話對你說。」
沙盤上方,浮現出一個身影。
是于謙。
他就那麼站在半空,看著李譜。
「你那個辦法,」他說,「我不是不想用,是不能用。」
李譜點點頭:「我明白。」
于謙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遺憾。
「但你最後那個念頭——追石亨,是對的。」
李譜愣了一下。
于謙說:「殺我的,不是朱祁鎮,是石亨、徐有貞那些人。他們怕我活著,怕我報復,所以拼命在朱祁鎮面前說我壞話。如果你能讓他們出事——」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但李譜懂了。
如果能解決那些人,于謙也許不用死。
可他沒時間了。
「多謝於大人。」他深深鞠了一躬。
于謙點點頭,身影漸漸消散。
演武殿裡又恢復了安靜。
崔判官的聲音響起:「第三輪結束。晉級名單——」
他頓了頓,念道:
「諸葛亮、岳飛、李譜。」
只有三個。
李譜愣住了。
項羽和張良,被淘汰了?
他轉頭看向項羽。項羽站在那裡,臉色平靜,見他看過來,點了點頭。
張良也在看他,笑了笑,說:「別讓我失望。」
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點頭。
人群散去時,那個白衣人又出現了。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李譜。
這一次,他沒留紙條,也沒消失。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下一輪,不是你考別人了。」
李譜心裡一緊。
「什麼意思?」
白衣人說:「下一輪,是別人考你。」
他轉身走了,消失在門外。
李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
是期待。
他轉過頭,看著演武殿裡的沙盤。
那上面,正緩緩浮現出四個字:
千古一問。
……
演武殿裡的人走光了。
只剩下李譜站在沙盤前,盯著那四個字發呆。
千古一問。
什麼意思?
他回頭看了看門口,白衣人早沒影了。崔判官也走了,臨走前只丟下一句話:「三天後,還是這兒。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三天。
李譜走出輪迴辦事大廳,心裡七上八下的。
不是他考別人了,是別人考他——那誰是考官?考什麼?怎麼考?
他決定去找諸葛亮。
破廟裡,諸葛亮正在整理他的《穿越者生存手冊》第三版。看見李譜進來,放下筆,笑了笑:「來了?」
「軍師,」李譜坐下,「下一輪到底是什麼?」
諸葛亮想了想,說:「你聽說過『問心』嗎?」
李譜搖頭。
「地府有個規矩,」諸葛亮說,「凡是涉及穿越名額的最終選拔,都要經過『問心』這一關。不是考你有多聰明,也不是考你有多厲害——是考你心裡裝著什麼。」
「心裡裝著什麼?」
「對。」諸葛亮說,「你的執念,你的遺憾,你的底線,你的軟肋。這些東西,平時藏得再深,到了問心那一關,全都會翻出來。」
李譜沉默了一下。
他心裡裝著什麼?
猝死那天的23:47?還是那張「陽壽異常」的准考證?
「上一屆,」他問,「您過了嗎?」
諸葛亮笑了:「沒過。」
「為什麼?」
「因為我心裡裝著的東西,太重了。」諸葛亮說,「六出祁山,五丈原,克復中原——這些事壓了我一千年,翻出來的時候,我扛不住。」
李譜看著他,突然有點心疼。
這位千古名相,活著的時候沒完成的事,死了還在惦記。
「那這一屆呢?」
「這一屆,」諸葛亮看著他,「我覺得有戲。」
「為什麼?」
「因為有你。」諸葛亮說,「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遺憾,不是非要自己去彌補的。能看著別人做成了,也挺好。」
李譜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