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譜腦子裡嗡了一聲。
「你站起來的時候,」白衣人說,「有人推了你一把。」
「誰?」
「你認識的人。」
李譜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那天晚上辦公室里有誰?同事?領導?還是——
「不用想了。」白衣人說,「那個人也死了。比你早兩秒。他的檔案就在隔壁架子上,你要不要看?」
李譜沒說話。
白衣人從隔壁架子上抽出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遞到他面前。
李譜低頭看——
陳遠,男,公元1995年生,陽壽二十九年。卒於公元2024年11月17日23時45分15秒。死因:意外墜落。
陳遠。
李譜認識這個名字。他的直屬領導,網際網路運營總監,那天晚上也在加班。他的工位就在李譜後面,隔一排。
「他死了?」李譜的聲音有點發啞。
「死了。」
「怎麼死的?」
「你站起來的時候,他也站起來了。」白衣人說,「你往茶水間走,他往你那邊走。然後他絆了一下,撞了你。你撞到桌角,心臟驟停。他摔倒了,後腦勺磕在地板上,當場死亡。」
李譜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起來,想去接水。然後胸口一疼,眼前一黑。中間那一段,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原來是因為有人撞了他。
「所以我是被撞死的?」他問。
「不全是。」白衣人說,「你本身就有心臟問題,加班熬夜搞出來的。他不撞你,你可能也會在某一天倒下。但他撞了,所以你的死提前了。」
李譜沉默了。
「那崔判官為什麼改記錄?」
「因為地府有規矩。」白衣人說,「非自然死亡,需要調查確認。但你的情況特殊——你的死是意外,但陳遠的死也是意外。兩個意外撞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個麻煩。」
「什麼麻煩?」
「誰對誰錯,分不清楚。」白衣人說,「陳遠撞了你,他先死。你被他撞,你後死。但如果你沒被他撞,你可能不會死那麼早。這筆帳,怎麼算?」
李譜沒說話。
「崔判官把時間從47分改到45分,是為了簡化這件事。」白衣人說,「把你寫成猝死,自然死亡,就不用查了。省事。」
「那陳遠呢?」
「他寫的是意外墜落,跟你沒關係。」
李譜站在那裡,手裡的冊子差點拿不穩。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很荒唐。他死了,因為有人撞了他。撞他的人也死了。然後地府為了省事,把他的死因改了。他就這麼稀里糊塗地來了這兒,稀里糊塗地參加了海選,稀里糊塗地走到現在。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問白衣人。
白衣人看著他,那雙奇怪的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因為你應該知道。」他說,「你不該稀里糊塗地死,也不該稀里糊塗地活著。」
「活著?我都死了。」
「你是死了。」白衣人說,「但你還有機會回去。」
李譜愣住了。
回去?
回陽間?
「你不是來參加海選的嗎?」白衣人說,「贏的人,可以穿越回去,改變歷史。」
「那不是我。」李譜說,「那是給項羽、岳飛他們準備的。我只是——」
「只是什麼?」白衣人打斷他,「來湊數的?」
李譜沒說話。
白衣人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水麵。
「你覺得你憑什麼走到現在?」
李譜搖頭。
「憑的不是你有多聰明。」白衣人說,「憑的是——你是這裡唯一一個沒有遺憾的人。」
李譜愣住了。
「項羽有虞姬,岳飛有風波亭,諸葛亮有五丈原。他們每個人心裡都壓著一座山,走哪兒背哪兒。但你沒有。你最大的遺憾,是沒喝上那杯水。」
他頓了頓,又說:
「沒有遺憾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你什麼都不怕。」
李譜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不怕嗎?
他怕。
他怕死——不對,他已經死了。他怕再死一次,魂飛魄散。他怕那些歷史大佬,怕崔判官,怕閻羅,怕這個地府里所有比他強大的存在。
但白衣人說的事,他真的不怕。
陽壽異常,死因被改,被人撞死——這些事聽起來很離譜,但他說不上害怕。更像是——好奇。
他想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現在知道了,心裡反而踏實了。
「所以,」他說,「你是說,我應該去爭那個名額?」
白衣人沒回答,只是把兩本冊子放回架子上。
「你自己決定。」他說,「我只是負責告訴你真相。」
他轉身往外走。
李譜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到底是誰?」
白衣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以後你會知道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譜追出去的時候,外面已經沒人了。
巷子裡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門口。風從巷子那邊吹過來,冷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裡攥著一張紙條——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
上面寫著幾行字:
陳遠,男,1995年生,陽壽二十九年。卒於2024年11月17日23時45分15秒。死因:意外墜落。
你的死因:被人推撞,誘發心臟驟停。
原始記錄:崔判官於當日23時47分修改,將死因改為「心源性猝死」,時間改為23時45分17秒。
修改原因:檔案歸檔需要,避免調查流程。
李譜看著那張紙條,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陳遠。那個總是板著臉的領導,那個讓他加班的罪魁禍首,那個在辦公室里摔了一跤、後腦勺著地的人。
他也死了。
被自己連累死的。
不——是自己被他連累死的。
這筆帳,真的算不清。
他把紙條疊好,塞進兜里,往輪迴辦事大廳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突然看見前面站著一個人。
是崔判官。
他就站在路中間,揹著手,看著李譜。
「你都知道了?」他問。
李譜點點頭。
崔判官沉默了一下,說:「我不是故意瞞你。只是——」
「只是省事?」李譜接過話。
崔判官沒說話。
李譜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陳遠呢?他現在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