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時候,到了糧倉附近。
楊再興下令停下,派斥候去偵查。過了一會兒,斥候回來了。
「糧倉里大約有兩千金兵守衛。沒有防備,都在睡覺。」
楊再興點了點頭,轉頭看李譜:「李先生,你說怎麼打?」
李譜愣了一下。
他問我怎麼打?
「我——」他想了想,說,「別全殺了。留幾個活口,讓他們回去報信。」
楊再興皺眉:「為什麼?」
「因為我們要的不只是這個糧倉。」李譜說,「我們要的是金兀朮分兵。留幾個活口回去報信,金兀朮才知道糧倉被燒了,才會派兵來救。他派兵來救,朱仙鎮那邊就空了。」
楊再興看著他,眼神變了。
「你這個腦子,」他說,「確實好使。」
然後他轉過身,舉起手中的槍,低聲對身後計程車兵說了一句:
「跟我來。」
三千騎兵如潮水般涌了出去。
李譜騎在馬上,看著那些騎兵衝進金兵的糧倉,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發生。
仗打了一個時辰。
金兵兩千人,被殺了一千多,跑了三百多。糧倉燒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楊再興騎馬回來,臉上帶著笑。
「李先生,成了。」
李譜點點頭,心裡卻沒什麼高興的感覺。
他剛才看見了一個金兵——一個很年輕的兵,看著也就十七八歲,被一刀砍翻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那個兵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李譜知道,那是戰爭。
但他還是覺得不舒服。
回去的路上,楊再興問他:「李先生,你是不是沒見過打仗?」
李譜點頭。
楊再興沉默了一下,說:「習慣就好了。」
李譜沒說話。
他不想習慣。
回到大營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岳飛站在營門口等他們。
看見楊再興,他問:「成了?」
楊再興點頭:「成了。糧倉燒了,金兀朮那邊已經派兵去救了。」
岳飛點點頭,轉身看著朱仙鎮的方向。
「那就該我們了。」
那天中午,岳家軍主力發起進攻。
五萬人對八萬人,兵力不占優,但士氣完全不同。金兵聽說糧倉被燒了,軍心大亂。岳家軍這邊,士兵們知道只要打贏這一仗,就能擊敗金軍!
仗打了整整一天。
李譜沒有上戰場,他被安排在後方,和諸葛亮一起看地圖、傳訊息。
但他能聽見前面的聲音——喊殺聲、馬蹄聲、刀槍碰撞的聲音,還有人的慘叫。
天黑的時候,訊息傳回來了。
朱仙鎮大捷。
金兵潰敗,金兀朮帶著殘兵逃了。
岳家軍大營里,歡呼聲震天。
李譜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那些士兵又笑又跳,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在地府的時候,看那些歷史大佬講自己的遺憾。那時候他覺得,這些人的遺憾離他很遠。但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岳家軍的大營里,站在剛剛打完勝仗計程車兵中間——
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遺憾,不是書上的字。
是這些人的命。
「李譜。」
身後有人喊他。
他回頭,看見岳飛站在帳篷門口,身上還穿著鎧甲,臉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你過來。」岳飛說。
李譜走過去,跟著他進了帳篷。
帳篷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岳飛坐在案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派到奇兵那邊嗎?」
李譜搖頭。
「因為我需要一個人,用你那種腦子,去看看真正的戰場。」岳飛說,「紙上談兵誰都會。但真到了戰場上,血流成河的時候,還能不能想出辦法來——那才是本事。」
他看著李譜,眼神認真:
「你沒讓我失望。」
李譜愣了一下。
「你看見那個死在你面前的金兵了。」岳飛說,「你難受了。但你沒有被那個難受壓垮。你該想的主意,還是想出來了。這就是本事。」
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
岳飛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看著外面的火光。
「接下來,」他說,「我們要直搗金軍老巢。但在這之前——」
他轉過頭,看著李譜:
「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
李譜心裡一緊。
「什麼事?」
岳飛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趙構那邊,來人了。」
……
「岳家軍,不退。」
這四個字像一把火,燒遍了整個軍營。
李譜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士兵圍在告示前,一遍一遍地念,念完就笑,笑著笑著就哭了。一個老兵蹲在地上,抱著槍哭得渾身發抖,旁邊的人拍著他的背,自己也在抹眼淚。
他想起在地府的時候,崔判官說過一句話:「岳家軍那些人,跟了岳飛一輩子,打的不是仗,是命。」
現在他懂了。
「李先生。」楊再興走過來,臉上的疤在火光下顯得更深,「岳將軍讓你過去。」
李譜跟著他走進大帳。岳飛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封聖旨,旁邊放著一壺酒,已經喝了大半。
「坐。」岳飛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李譜坐下。岳飛給他倒了一碗酒,推過來。
「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岳飛問。
李譜搖頭。
「我在想,如果當年有人跟我說這四個字——」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我可能就不會死。」
李譜沒說話。
「那時候,趙構一道金牌,我撤了。兩道金牌,我又撤了。三道、四道、五道……十二道金牌,我一道都沒敢抗。」他放下碗,看著李譜,「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是皇帝。」
「不是。」岳飛搖頭,「是因為我怕。我怕岳家軍被人說成是反賊,我怕那些跟著我的人背上造反的罪名。我不怕死,但我怕他們死了,還被人戳脊梁骨。」
他頓了頓,又說:「可現在我想明白了。反賊就反賊,戳脊梁骨就戳脊梁骨。總比——總比白死了強。」
李譜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兩人喝了一碗酒。地府的酒沒味道,陽間的酒烈得像刀子,從嗓子一直燒到胃裡。
「接下來怎麼辦?」李譜問。
岳飛把地圖攤開,指著朱仙鎮以北:「金兀朮退了六十里,但沒走遠。他在等——等我們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