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臨安的訊息來了。
不是聖旨,是訊息。趙構把秦檜叫進宮,罵了一頓。不是因為他通敵,是因為他辦事不力。通敵的事,趙構沒提,但秦檜知道,趙構心裡有數了。
「趙構還是不敢動秦檜。」李譜說。
「不是不敢,是不到時候。」諸葛亮說,「秦檜在朝廷里經營了十幾年,根基很深。動他一個,等於動他所有的人。趙構還沒準備好。」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準備好的時候。」
李譜嘆了口氣。這就是權力遊戲,每一步都要算,每一步都要等。不能快,不能慢,不能輕,不能重。他不是不會算,是沒耐心算。
「那撤軍的事呢?」他問。
「撤軍的事,不提了。」諸葛亮說,「趙構現在滿腦子都是秦檜的事,顧不上撤軍了。」
李譜看著諸葛亮,突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可怕。不是打仗可怕,是算人心可怕。他知道趙構在想什麼,知道秦檜在想什麼,知道岳飛在想什麼,甚至知道李譜在想什麼。他知道所有人的想法,然後用這些想法,把局勢一點一點地掰過來。
「軍師,」他說,「您要是活在我們那個年代,肯定是個頂級的戰略顧問。」
「戰略顧問?」諸葛亮想了想,「是不是跟軍師差不多?」
「差不多。但工資高很多。」
諸葛亮沒聽懂「工資」是什麼意思,但大概猜到是好事,笑了笑。
第二十天,金兀朮那邊終於開口了。
不是議和,是求饒。他派人送了一封信給岳飛,信上寫得很客氣,說金宋兩國交兵多年,死傷無數,實在不該。不如各退一步,劃河而治,永世修好。
李譜看完信,笑了。「他慫了。」
岳飛沒笑。他把信放在桌上,看著它,沉默了很久。
「將軍,您怎麼想?」李譜問。
「我在想,」岳飛說,「如果當年也有人給他寫這樣一封信,我還會不會死在風波亭?」
帳篷里安靜了。
李譜看著岳飛,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會。」岳飛自己回答了,「我不會死在風波亭。因為我不會給他寫這封信的機會。」
他站起來,走到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折好,交給傳令兵。
「送回去。」
李譜問:「您寫了什麼?」
岳飛看著他,說了一句話:「要打就打,要談就談,別求饒。求饒的樣子,不好看。」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這個脾氣,」他說,「在我們那兒,叫『剛』。」
「剛?」
「就是硬氣。不服軟。」
岳飛品了品這個詞,點了點頭。「剛。好字。」
金兀朮的信被退回去之後,那邊就沒了訊息。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金國皇帝聽說了金兀朮求饒的事,大發雷霆,把他叫回去問罪了。
金兵退了。不是打退的,是嚇退的。
訊息傳到朱仙鎮的時候,整個軍營都沸騰了。士兵們把帽子扔到天上,抱著哭,笑著喊,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仰天大笑。李譜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切,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柳河村那個老大爺,想起他咧著沒牙的嘴笑的樣子。想起楊再興說打完仗去他老家喝酒。想起岳飛說「明年再來」。
明年不用來了。
金兵走了。
那天晚上,岳飛請李譜喝酒。
不是在大帳里,是在營門口。兩個人坐在旗杆下面,一人一個碗,一壺酒。月亮很大,照得大地一片白。遠處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一首老歌,講的是士兵想家。但今晚的歌聲里,沒有想家的愁,只有回家的盼。
「李譜。」岳飛端起碗。
「嗯?」
「謝謝你。」
李譜愣住了。他沒想到岳飛會說這三個字。在地府的時候,岳飛說過「你要是生在我那個年代,我何至於死在風波亭」。但那不是謝謝,那是感慨。現在這兩個字——「謝謝」——是岳飛第一次對他說。
「將軍,」李譜說,「您不用謝我。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應該的。」
「沒有什麼事是應該的。」岳飛說,「你幫了我,幫了岳家軍,幫了天下人。這三個字,你當得起。」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你知道嗎,」他說,「我在地府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風波亭里,秦檜讓我畫押。我不想畫,但手不聽使喚。每次都在要畫下去的時候醒來。」
他頓了頓,又說:「來了這裡之後,那個夢就沒了。」
李譜看著他,沒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你。」岳飛說,「你來了,夢就沒了。」
那天晚上,李譜喝了很多酒。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帳篷的,只記得月亮很大,很圓,像一面銅鏡掛在天上。他躺在帳篷里,看著帳篷頂,心裡想著岳飛說的話——「你來了,夢就沒了。」
他想起地府的時候,白衣人說的話——「你是這裡唯一一個沒有遺憾的人。」現在他知道了,不是他沒有遺憾,是他的遺憾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他最大的遺憾,是沒喝上那杯水。而岳飛最大的遺憾,是沒打完那場仗。
但現在,岳飛打完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乾的,沒有雨水,沒有眼淚。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有人叫他。
「李先生。」
他睜開眼睛,看見帳篷外面站著一個人。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那個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爬起來,走出去。
是楊再興。
「怎麼了?」
楊再興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說:「臨安來人了。」
李譜心裡一緊。「什麼人?」
「趙構的人。帶了聖旨。」
「什麼聖旨?」
楊再興沒回答,只是看著他。那種眼神,李譜見過——在地府的時候,崔判官宣布筆試成績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岳飛接旨——」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封武勝定國軍節度使,加封武昌郡開國公。即日進京,面聖謝恩。」
李譜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封賞。
趙構給岳飛封賞了。
不是撤軍,不是問責,是封賞。
「這是好事啊。」他說。
楊再興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嗎?」
楊再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岳將軍說,讓你去見他。」
李譜轉身往大帳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來。他想起一件事——在地府的時候,崔判官說過一句話:「趙構這個人,你越怕他,他越狠。你不怕他,他就給你好處。」
現在趙構給了岳飛好處。
是因為不怕了嗎?
還是因為——更怕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大帳里的燈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寒意。
遠處,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得大地一片白。
但李譜覺得,那光,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