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接旨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跪在地上,聽宣旨的宦官念完那串長長的封號——武勝定國軍節度使、武昌郡開國公,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砸出響來。旁邊觀禮的將領們臉上都是喜色,楊再興站在最前面,嘴角翹得老高,要不是場合不對,估計已經笑出聲了。
李譜站在人群後面,沒笑。
他看著岳飛的背影。那個人跪在那裡,腰挺得很直,像一棵扎進地里的樹。宦官念完了,他把雙手舉過頭頂,接過聖旨,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李譜注意到,他接旨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是拿了一件不該拿的東西。
「岳將軍,恭喜啊。」宦官滿臉堆笑,「陛下說了,讓您早日進京面聖。封賞之後,還有封賞呢。」
岳飛站起來,把聖旨收好,對宦官點了點頭。「勞煩公公跑一趟。請轉告陛下,臣安排好軍務,即刻進京。」
宦官走了之後,將領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喜。楊再興拍著岳飛的肩膀,說將軍這回可算熬出頭了。一個老將抹著眼淚,說跟著將軍打了這麼多年仗,總算等到這一天了。岳飛聽著,點頭,微笑,說了幾句客氣話。他的笑容很好看,像春天剛化凍的河面,陽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但李譜知道,河面底下,水還是涼的。
人都散了。帳篷里只剩岳飛、諸葛亮和李譜。
岳飛把聖旨放在桌上,坐下來,看著它。那種眼神,李譜見過——在地府的時候,岳飛看著風波亭的沙盤,就是這種眼神。不是看一件東西,是看一個自己不想看但又不得不看的東西。
「將軍,您不高興?」李譜問。
岳飛抬起頭,看著他。「高興。」
「那您為什麼——」
「高興和放心,是兩回事。」岳飛說,「趙構給我封賞,說明他覺得我有用。有用就好。但有用的人,隨時可能變成沒用的人。到時候,封賞就是催命符。」
李譜沉默了。他知道岳飛說的是實話。歷史上,趙構給過多少人封賞,又殺過多少人?韓世忠、劉光世、張俊——哪一個不是封了又殺、殺了又封?在趙構眼裡,封賞不是獎勵,是繩子。拴住了,你就跑不了了。
「那您還去臨安嗎?」李譜問。
「去。」岳飛說,「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造反,就是死。」
「可去了——」
「去了,不一定死。」岳飛看著他,「你教過我,拖。到了臨安,我也可以拖。拖到趙構覺得我不重要了,拖到他忘了我的存在,拖到他不需要再拴著我了。」
李譜想了想,說:「趙構不會忘了您的。您打了勝仗,老百姓記著您,金兵記著您,天下人都記著您。趙構是皇帝,皇帝記性最好的人。誰對他有用,他記得最清楚。」
岳飛看著他,沒說話。
「但您還是要去。」李譜說。
「對。」
「那我跟您去。」
岳飛搖頭。「你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趙構要見的是我,不是你。」岳飛說,「你去了,他就要問你是誰、從哪兒來、為什麼在岳家軍里。這些問題,你答不上來。」
「我可以編。」
「編得了一時,編不了一世。」岳飛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你留在這裡。和孔明一起,看著岳家軍。金兵雖然退了,但隨時可能回來。岳家軍不能散。」
李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岳飛說得對。他去臨安,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亂。他一個查不到底細的人,在朱仙鎮沒人管,到了臨安,就是靶子。
「那您什麼時候走?」
「明天。」
「這麼快?」
「越快越好。」岳飛說,「拖了這麼久,趙構已經不耐煩了。再拖,他就不是封賞了。」
那天晚上,李譜沒睡。
他坐在帳篷外面,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已經下去了,星星比之前更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風從北方吹過來,帶著黃河的水汽,涼颼颼的,但不冷。
他想起地府的時候,崔判官說過一句話:「趙構這個人,你越怕他,他越狠。你不怕他,他就給你好處。」現在趙構給了岳飛好處,是因為不怕了,還是因為更怕了?
他想不明白。
「睡不著?」
他轉頭,看見諸葛亮走過來,手裡拿著兩碗茶。遞給他一碗,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李譜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股苦味,但喝了之後,心裡反而靜了一些。
「擔心岳飛?」諸葛亮問。
「擔心。」李譜老實說,「您不擔心?」
諸葛亮想了想,說:「擔心。但不害怕。」
「擔心和不害怕,有區別嗎?」
「有。」諸葛亮說,「擔心,是因為在乎。不害怕,是因為知道怕也沒用。」
李譜品了品這句話,覺得有道理。
「軍師,」他說,「您當年去江東的時候,怕不怕?」
諸葛亮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你說的是赤壁之前?」
「對。您去江東說服孫權聯劉抗曹,那時候怕不怕?」
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怕。」
「您也會怕?」
「誰都會怕。」諸葛亮說,「我怕的不是孫權不答應,我怕的是——如果我失敗了,天下就沒有機會了。那種怕,不是怕死,是怕辜負。」
他看著李譜,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岳飛現在去臨安,和我當年去江東,是一樣的。他怕的不是趙構殺他,他怕的是——如果他死了,岳家軍就散了。岳家軍散了,金兵就會回來。金兵回來了,老百姓又要受苦。他怕的是這個。」
李譜聽著這些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他想起在地府的時候,閻羅問他:「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他說:「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但沒見過我這種人。」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因為他沒見過,是因為他沒怕過。他怕過死,怕過窮,怕過加班,但他從來沒怕過「辜負」。因為他從來沒有什麼值得辜負的東西。
但現在有了。
岳家軍,柳河村的老大爺,楊再興的酒,岳飛的信任——這些東西,都是他不能辜負的。
「軍師,」他說,「岳飛走了之後,岳家軍怎麼辦?」
諸葛亮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來。「你問這個問題,說明你已經把自己當成岳家軍的人了。」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本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