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岳飛出發了。
天還沒亮,大霧。和前幾次一樣,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岳飛只帶了幾個親兵,輕車簡從,連帥旗都沒打。李譜站在營門口送他,只看見幾個模糊的影子,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霧裡。
和上次一樣。
但李譜知道,這次不一樣。上次岳飛去臨安,是去質問趙構。這次去臨安,是去領賞。質問和領賞,差了一個天下。
「他會沒事的。」諸葛亮站在他旁邊。
李譜沒說話。
「趙構不敢動他。」諸葛亮說,「他剛打了勝仗,老百姓在誇他,金兵在怕他。這時候動他,等於自掘墳墓。」
「您說的這些,趙構也懂。」李譜說,「但他還是動了。」
諸葛亮沉默了一下,說:「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上次他動岳飛,是因為怕。這次他賞岳飛,也是因為怕。但怕的東西不一樣。上次怕岳飛功高震主,這次怕金兵捲土重來。金兵還在,他就不敢動岳飛。」
李譜看著那片霧,沒說話。
岳飛走後的第三天,金兵那邊傳來了訊息。
金兀朮被撤職了。不是金國皇帝主動撤的,是其他將領逼的。金兀朮打了敗仗,死了那麼多人,總要有人負責。金兀朮就是那個負責的人。
訊息傳到軍營的時候,士兵們歡呼起來。楊再興跑來找李譜,臉上的疤笑得皺成一團,說金兀朮那孫子也有今天。李譜跟著笑,但笑著笑著,笑不出來了。
「怎麼了?」楊再興問。
「金兀朮被撤了,換上來的人,會不會比金兀朮更難打?」
楊再興愣了一下。「應該不會吧。金兀朮是金國最能打的,換上來的人,肯定不如他。」
「不一定。」李譜說,「金兀朮能打,但他的兵不想打。換一個人上來,也許不能打,但他的兵想打。想打和能打,哪個更可怕?」
楊再興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想得真多。」
「想多了不是好事。」李譜說,「但不想,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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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走後的第七天,臨安來了一封信。
不是岳飛寫的,是趙構寫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岳飛已到臨安,朕已見過。此人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岳家軍暫且駐守朱仙鎮,聽候調遣。」
李譜看完信,心裡鬆了一口氣。趙構說「忠勇可嘉」,說明岳飛在臨安表現得很好。說「暫且駐守」,說明趙構還沒想好怎麼處理岳家軍。沒想好,就是拖著。拖著,就是機會。
他把信遞給諸葛亮。諸葛亮看完,點了點頭。
「好事。」
「好事?」
「趙構沒提撤軍,沒提要岳飛交兵權,只說『聽候調遣』。聽候調遣,就是不用動。不用動,就是留在朱仙鎮。留在朱仙鎮,就是繼續練兵、繼續種地、繼續等著。」
李譜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我們就等著?」
「等著。」
「等什麼?」
「等岳飛回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沒有訊息。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還是沒有訊息。
李譜每天站在營門口,看著北方。那裡是臨安的方向,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天,灰濛濛的天,和地府的天差不多。
第十四天的時候,訊息終於來了。
不是信,是人。
岳飛回來了。
和上次一樣,一個人騎在馬上,穿著那身素色衣裳,沒穿鎧甲,沒帶兵器。但這次,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李譜站在營門口,看著那兩個人越來越近。岳飛瘦了,比走的時候又瘦了一圈,顴骨更高了,眼睛更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李譜見過很多次了。
他身後那個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錦袍,面容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李譜認出他了。
趙昚。宋孝宗。上一次在臨安城外見過的那個人。
岳飛翻身下馬,走到李譜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瘦了。」
「您也瘦了。」李譜說。
岳飛點點頭,轉身指著趙昚。「這位是——」
「我認識。」李譜說,「趙公子。」
趙昚看著他,點了點頭。「李先生,又見面了。」
李譜心裡咯噔一下。又見面了——這四個字,說明趙昚還記得他。記得他,就不是好事。因為趙昚記得他,趙構就可能記得他。趙構記得他,就要查他。查他,就查不到。查不到,就是可疑。可疑,就是危險。
「趙公子來朱仙鎮做什麼?」他問。
趙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話:「我父親讓我來看看。」
「看什麼?」
「看看岳家軍,看看朱仙鎮,看看——」他頓了頓,看著李譜,「看看你。」
李譜站在那裡,看著趙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警惕,只有一種東西——好奇。
「看我?」
「對。」趙昚說,「我父親說,岳家軍里有一個查不到底細的人。他不知道你是誰,從哪兒來,為什麼在岳家軍里。他想知道。」
李譜沒說話。
「所以讓我來看看。」趙昚說,「看看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天晚上,李譜請趙昚吃飯。不是在帳篷里,是在營門口。和上次請岳飛喝酒一樣,兩個人坐在旗杆下面,一人一個碗,一壺酒。月亮又出來了,照得大地一片白。
趙昚端起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這酒不好。」
「岳家軍只有這種酒。」李譜說,「將軍和士兵喝一樣的。」
趙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這是在替岳飛說話?」
「不是替誰說話。」李譜說,「是說事實。」
趙昚放下碗,看著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譜想了想,說:「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不會在岳家軍里。」趙昚說,「普通人不會讓岳飛這麼信任你。普通人不會讓秦檜查不到你的底細。」
李譜心裡一緊。秦檜查過他?那趙構也查過了?查不到,說明地府的安排起作用了。但查不到,本身就是問題。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人?」他問。
趙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是壞人。」
「你怎麼知道?」
「因為岳飛信你。」趙昚說,「岳飛這個人,不會信壞人。」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