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麼?」
「笑你說得對。」李譜說,「岳飛不會信壞人。他信我,我就不是壞人。」
趙昚看著他,嘴角也動了動,像是在忍笑。
那天晚上,趙昚在營地里走了一圈。他看了士兵們的帳篷,看了那些挖好的溝,看了營門口那面帥旗。他站在帥旗下面,看著那面旗在風裡飄,看了很久。
「我父親說,岳飛是個忠臣。」他突然說。
李譜站在他旁邊,沒接話。
「但忠臣不好當。」趙昚說,「忠臣做事,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別人。為了別人,就會得罪人。得罪了人,就會有人想害他。我父親想保護他,但不知道該怎麼保護。」
他轉過頭,看著李譜。「你知道嗎?」
李譜想了想,說:「不用保護。」
趙昚愣了一下。「不用保護?」
「對。」李譜說,「岳飛不需要保護。他需要的是——別攔著他。」
趙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李譜看見了。
「你這個人,」趙昚說,「說話真不客氣。」
「客氣話,您父親聽多了。」李譜說,「他不需要聽客氣話。他需要聽真話。」
趙昚看著他,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趙昚走了。走的時候,天剛亮,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得大地一片金黃。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營地,然後對李譜說了一句話:
「我會跟我父親說的。」
「說什麼?」
「說你是個普通人。」趙昚說,「一個很普通的、不會說客氣話的、普通人。」
他策馬走了。
李譜站在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金色的晨光里。
「他會幫我們嗎?」諸葛亮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
李譜想了想,說:「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還沒那個能力。」李譜說,「但他以後會。」
諸葛亮看著他,沒說話。
「您不信?」
「信。」諸葛亮說,「你說的話,我都信。」
李譜轉頭看他。諸葛亮站在晨光里,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笑。那種笑,李譜見過——在地府的時候,諸葛亮看著他說「你這個人,有點意思」的時候,就是這種笑。
「為什麼?」李譜問。
「因為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諸葛亮說,「在這個世上,說真話的人不多了。」
李譜站在那裡,看著諸葛亮,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想起地府的時候,崔判官問他:「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他說:「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但沒見過我這種人。」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因為他沒見過,是因為他沒學會撒謊。
他轉身走回營地。身後,太陽升得更高了,照得大地一片金黃。遠處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一首老歌,講的是士兵想家。但今天的歌聲里,沒有想家的愁,也沒有回家的盼,只有一種很平的聲音,像是在說——我們還在,我們還在。
……
趙昚走後的第三天,朝廷的監軍到了。
來的人叫王貴,五十多歲,白白胖胖,說話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笑的時候喜歡摸著肚子,看起來像個和氣生財的商人。但李譜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腳尖總是微微朝外撇——那是武官的步態,練過的,不是裝出來的。這個人會打仗,但他不想讓人知道他還會打仗。
岳飛在營門口接他。王貴下了馬,拱手行禮,嘴裡說著一串客套話——「岳將軍勞苦功高」、「陛下掛念得很」、「下官來此是為將軍分憂」。每一句都說得漂漂亮亮,像背課文一樣順溜。岳飛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了」,然後讓親兵帶他去安排的帳篷。
李譜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轉頭對諸葛亮說:「這個人比秦檜難對付。」
「怎麼說?」
「秦檜壞在明處,誰都知道他壞。這個人——你看他笑成那樣,你都不知道他是好是壞。」
諸葛亮看著王貴的背影,沉默了一下。「他不是秦檜的人。」
「那是誰的?」
「他是趙構的人。」諸葛亮說,「秦檜的人不會笑。趙構的人才會笑。因為趙構喜歡會笑的人。」
李譜品了品這句話,覺得有道理。趙構這個人,怕的東西太多了,怕金兵,怕岳飛,怕秦檜,怕天下人。他怕的人,他不喜歡。他不怕的人,他才敢用。王貴這個人,趙構不怕,所以用他。用他來看著岳飛。
「那他能被收買嗎?」李譜問。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你想收買他?」
「不是收買,是——」李譜想了想,找到一個詞,「轉化。」
「轉化?」諸葛亮品了品這兩個字,「怎麼說?」
「讓他覺得,幫岳飛比幫趙構更有好處。」
諸葛亮笑了。「你這個人,真是——在我們那個年代,這叫『策反』。」
「在我們那個年代,這叫『雙贏』。」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王貴住下來的第一天,就把整個軍營轉了一遍。
他看了士兵的帳篷,看了糧倉,看了馬廄,看了那些挖好的溝。他看得很仔細,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問問題——糧草夠吃多久?馬匹有多少匹?士兵的軍餉發了嗎?溝是誰挖的?怎麼挖的?為什麼挖成這個形狀?
李譜跟在他後面,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回答。有些能答上來,有些答不上來。答不上來的,他就說「這個要問岳將軍」。王貴聽了,也不追問,只是點點頭,在小本子上記一筆。
轉完了軍營,王貴站在營門口,看著那面帥旗,看了很久。
「岳家軍,」他說,「名不虛傳。」
李譜站在他旁邊,沒接話。
「你叫李譜?」王貴突然轉過頭看他。
「是。」
「岳將軍的幕僚?」
「是。」
「哪裡人?」
「江南。」
「江南哪裡?」
李譜心裡一緊。江南哪裡?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江南很大,有蘇州、杭州、常州、湖州——但他一個都沒去過。他去的那個「江南」,是一千年後的江南,有星巴克、有麥當勞、有高鐵站。一千年前的江南,他連路都不認識。
「一個小地方。」他說,「說了您也不知道。」
王貴看著他,眯著眼笑了。「小地方好。我也是小地方出來的。」
他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李譜站在那裡,後背全是汗。
「這個人,」他心想,「比秦檜難對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