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住下來的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也不算小事。一個士兵在練箭的時候,把箭射到了王貴的帳篷上。箭頭扎進帳篷的布,離王貴坐的地方只有兩步遠。
王貴當時正在喝茶。箭扎進來的時候,他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灑出來一點,濺在手背上。他低頭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那支箭,然後笑了。
「好箭法。」他說。
旁邊的親兵臉都白了,衝出去就要抓那個士兵。王貴叫住他,說算了,不是故意的。親兵說萬一是刺客呢,王貴說刺客不會射帳篷,會射我。他指了指那支箭扎的位置——離他的頭還有三尺遠。
「這個人的箭法,還得練。」他說。
訊息傳到岳飛耳朵里的時候,岳飛正在看地圖。他聽完之後,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
「人呢?」
「關起來了。」親兵說,「王大人說算了,但下面的兄弟不敢做主。」
岳飛站起來,走出帳篷。李譜跟在後面。他們走到關人的地方,那個士兵蹲在地上,臉嚇得慘白,看見岳飛來了,撲通一聲跪下。
「將軍,我不是故意的!」
岳飛看著他,沒說話。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練箭的時候脫了手,箭飛偏了——」
「起來。」岳飛說。
士兵愣住了。
「起來。」岳飛又說了一遍,「王大人說算了,就算了。下次練箭,找個沒人的地方。」
士兵站起來,腿還在抖。岳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李譜跟在後面,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岳飛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和他在史書上看到的岳飛不一樣。史書上的岳飛,嚴厲、剛正、不近人情。但剛才那個岳飛,像一個父親,對自己的孩子說「下次小心點」。
「將軍,」李譜說,「您變了。」
岳飛沒回頭。「哪兒變了?」
「變軟了。」
岳飛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不是軟了,是懂了。」
「懂什麼?」
「懂一個人犯錯了,不一定是要害你。可能就是不小心。不小心的人,罵一頓就夠了。不用殺頭。」
李譜看著岳飛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嚴厲,只有一種很累的寬容。
「您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
「以前不知道。」岳飛說,「在地府待了一千年,見了很多不該死的人。有的是被人害死的,有的是被人冤枉的,有的是——」他頓了頓,「有的是自己不小心死的。死得不值。」
他看著李譜,嘴角動了動。「你也是。你也是不小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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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是被人撞死的。」
「那也是不小心。」岳飛說,「撞你的人不小心,你也不小心。兩個不小心,湊在一起,就是一條命。」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所以我現在,對不小心的人,寬容一點。」
那天晚上,李譜去找王貴。
王貴正在帳篷里喝茶。看見李譜進來,眯著眼笑了。「李先生,來喝茶?」
「來道歉。」李譜說。
「道什麼歉?」
「白天的事。那個士兵——」
「我說了算了。」王貴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不是故意的,就算了。」
李譜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比岳家軍的茶好多了。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和在地府時崔判官給他喝的那種差不多。
「王大人,」他說,「您來朱仙鎮,趙構——陛下,有什麼交代?」
王貴看著他,眯著的眼睜開了一點。「你想聽實話?」
「想。」
「陛下說,讓我看看岳飛是不是真的忠。」
李譜沒說話。
「我說是忠的。」王貴說,「陛下說,你怎麼知道?我說,一個人打了十年仗,不占地、不稱王、不造反,那不是忠是什麼?」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譜。
「但陛下不信。陛下說,岳飛不造反,是因為他沒機會。現在他有機會了。金兵退了,老百姓聽他的,岳家軍聽他的。他想造反,隨時可以。」
李譜聽著這些話,心裡涼了半截。趙構還是不信岳飛。打了十年仗,救了南宋,救了天下,趙構還是不信他。
「那您信嗎?」他問。
王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不信。」
「那您打算怎麼辦?」
王貴沒回答,反問了他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李譜愣了一下。
「你是岳飛的幕僚,」王貴說,「你比我更擔心他的死活。我問你——你打算怎麼辦?」
李譜看著王貴那雙眯著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人不是來當監軍的。他是來——找答案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信岳飛,所以他來了,自己看,自己判斷。
「我不打算怎麼辦。」李譜說,「岳飛不會造反。您看多久,他都不會造反。因為他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那種——為了自己,害別人的人。」
王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比之前真了一些。
「你這個人,」他說,「說話真直接。」
「直接一點,省時間。」
王貴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茶。」
李譜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王貴住下來的第五天,金兵那邊傳來了訊息。
新上任的金軍主帥叫完顏宗翰,比金兀朮年輕,也比金兀朮狠。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金兀朮的舊部清洗了一遍,換上自己的人。第二件事,是往黃河邊增兵。不是五萬,是八萬。
八萬騎兵,壓在北岸。
訊息傳到軍營的時候,士兵們沒慌。打過勝仗的人,不怕打仗。但李譜知道,八萬騎兵不是鬧著玩的。上次三萬騎兵,就差點讓他們吃不消。這次八萬,是上次的兩倍還多。
「他這是要拼命。」岳飛看著地圖說。
「拼命的人,最可怕。」諸葛亮說。
「不可怕。」岳飛說,「拼命的人,死得快。」
他指著地圖上的黃河。「八萬人,不是一天能過河的。過河需要船,船不夠,就得搭浮橋。搭浮橋需要時間。我們有時間。」
「多少時間?」李譜問。
「至少十天。」
「十天之後呢?」
岳飛看著他,說了一句話:「十天之後,黃河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