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再興走後的第一天,沒有訊息。
第二天,還是沒有訊息。李譜每天站在營門口往北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天,灰濛濛的天,和地府的天差不多。斥候派出去一撥又一撥,回來都說沒找到楊再興的隊伍。五百騎兵像掉進了黃河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不會出事了吧?」他問岳飛。
岳飛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不會。楊再興打仗,比誰都精。」
「可他只有五百人。金兵十五萬。」
「五百人夠了。」岳飛說,「人多了反而不好跑。」
李譜不知道岳飛這話是安慰他還是說真的。他認識楊再興這麼久,知道那個人打仗確實猛,但猛和活是兩回事。猛的人容易死。
第三天夜裡,楊再興回來了。
李譜是被馬蹄聲吵醒的。他爬起來跑出帳篷,營門口火把通明,一隊騎兵正從門外湧進來。為首的人騎著一匹白馬,馬上的人渾身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那道疤從額頭一直到下巴,被血糊住了,只剩兩隻眼睛是亮的。
「楊再興!」李譜跑過去。
楊再興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下。李譜扶住他,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馬汗和人汗,嗆得人想吐。
「回來了。」楊再興咧嘴笑了。臉上全是血,一笑,血往嘴裡流。
「受傷了?」
「蹭了一下。」還是這句話。
李譜扶著他往大帳走。楊再興的腿在抖,但腰挺得很直。走到大帳門口,他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李譜。是一面旗。金兵的旗,白底黑字,上面繡著看不懂的女真文字。旗子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拿在手裡像一塊濕布。
「金兵一個千戶的旗。」楊再興說,「殺了他,旗拿回來了。」
李譜看著那面旗,不知道該說什麼。岳飛從大帳里走出來,看見楊再興,看見那面旗,點了點頭。「打得好。」
「金兵在前面的村子扎了營,大約三千人。運糧隊每天從陳留往南送糧,押糧的兵大約一千人。」楊再興一口氣說完,喘了幾口,「路不好走,運糧隊走得慢。打他運糧隊,一打一個準。」
「傷怎麼樣?」岳飛問。
「沒事。」楊再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大部分是別人的。」
岳飛讓親兵帶楊再興去治傷。李譜跟著走到帳外,楊再興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他。「李先生,酒壺忘了給我了。」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從懷裡掏出酒壺遞過去。楊再興接過來,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然後笑了。「活過來了。」
他走了,一瘸一拐的,但腰還是直的。
楊再興帶回來的訊息讓大帳里的氣氛變了。金兵三千人在前面紮營,運糧隊每天從陳留往南送糧。一千人押糧,走的是官道,路不好,走得慢。
「打他運糧隊。」李譜說。
「打了一次,他就該有防備了。」諸葛亮說。
「有防備也得打。」李譜說,「不打,糧就到了。糧到了,金兵就能撐更久。撐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岳飛看著地圖,手指在官道上畫了一條線。「運糧隊走這條路,從陳留到朱仙鎮,大約六十里。六十里路,走一天。走到一半的時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好打。」
「我去。」楊再興從帳篷外面走進來。左肩上纏著白布,布上滲著血,但他已經換了乾淨衣裳,看不出來受過傷。
「你受傷了。」岳飛說。
「蹭了一下。」楊再興說,「不礙事。」
岳飛看著他,沉默了一下。「去吧。打完了就回來,別戀戰。」
那天夜裡,楊再興又帶著五百騎兵出發了。李譜站在營門口送他,月光照在槍尖上,亮得刺眼。
「李先生,等我回來喝酒。」
「等你。」
他策馬走了。五百騎兵跟著他,消失在夜色里。
這一次,李譜沒有等三天。第二天傍晚,楊再興就回來了。馬背上馱著幾袋子糧食,金兵的糧食。他的人一個沒少,只是有幾個掛了彩。
「燒了三車糧。」楊再興翻身下馬,臉上帶著笑,「金兵的押糧官嚇得尿了褲子。」
「人呢?」岳飛問。
「殺了。」楊再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殺了一隻雞。
接下來的日子,楊再興每天晚上都出去,每天天亮前回來。有時候燒糧,有時候殺人,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遠遠地跟著金兵的運糧隊,讓他們不敢睡覺。金兵被折騰得夠嗆,運糧隊不敢走了,白天走怕被打,晚上走也怕被打。糧食堆在陳留城裡,運不出來。十五萬大軍,一天要吃多少糧食?李譜不知道具體的數字,但他知道,很多。多到金兀朮必須在糧食吃完之前打下朱仙鎮。
金兀朮急了。
第五天,金兵的大部隊動了。十五萬人,從陳留出發,浩浩蕩蕩地往南走。旌旗遮天蔽日,馬蹄聲震得地都在抖。斥候回來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來了。」岳飛說。他站在地圖前,手指在朱仙鎮的位置點了點。
「打嗎?」李譜問。
「不打。」岳飛說,「讓他來。」
朱仙鎮外面有溝,有牆,有三萬岳家軍。金兵十五萬,但他是攻城,岳家軍是守城。攻城的,要三倍於守城的才能贏。十五萬對三萬,剛好五倍。但金兵是騎兵,騎兵攻城,不好打。馬不會爬牆,人得下馬。下了馬,就不是騎兵了。
金兵到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偏西,照在他們的鎧甲上,一片一片地閃。李譜站在城牆上往下看,黑壓壓的人頭,密密麻麻的,像螞蟻。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人。十五萬人,站在城外,把整個朱仙鎮圍得水泄不通。四面都是金兵,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怕不怕?」楊再興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槍。
「怕。」
「怕就對了。」楊再興說,「不怕的人,打不了仗。」
金兵開始攻城了。不是大部隊,是小股部隊。幾百人一隊,扛著梯子往城牆上爬。岳家軍的弓箭手站在城牆上往下射,一箭一個,一箭一個。金兵爬上來,被砍下去。爬上來,被砍下去。城牆下面堆滿了屍體,有金兵的,也有岳家軍的。但金兵多,死幾百個不在乎。岳家軍少,死一個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