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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朱仙鎮之守

2026-10-23 08:57:35 作者: 胖叔不胖了

  「這樣下去不行。」李譜找到岳飛,「金兵人多,耗不起。」

  「耗得起。」岳飛說,「他攻他的,我們守我們的。他攻十天,死一萬人。我們守十天,死一千人。十天之後,他還有十四萬,我們還有兩萬九。再攻十天,他還有十三萬,我們還有兩萬八。他攻到城下全是屍體的時候,他就不攻了。」

  李譜看著岳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寒意。這個人,不是在打仗,是在算帳。算人頭的帳。誰的命值錢,誰的不值錢。在帳本上,每個人都是一個數字。

  金兵攻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退了。不是撤軍,是退後五里紮營。城下堆滿了屍體,金兵的,岳家軍的,分不清誰是誰。李譜站在城牆上往下看,屍體一層疊一層,像曬穀場上的穀子。空氣里全是血腥味,濃得像化不開的霧。

  楊再興靠在城牆垛子上,槍靠在旁邊。他的左肩上的白布已經紅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去治傷。」李譜說。

  「不礙事。」楊再興說,「蹭了一下。」

  李譜看著他,沒說話。楊再興也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咧嘴笑了。「行,去治。」

  他站起來,拿起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李譜一眼。「李先生,你說,金兵還會來嗎?」

  「會。」

  「來了怎麼辦?」

  「打。」

  楊再興點了點頭,走了。

  金兵退後五里紮營之後,沒有再來攻城。他們在城外等著,不知道在等什麼。李譜每天站在城牆上往北看,金兵的大營安安靜靜的,像一座死城。

  「他在等什麼?」他問岳飛。

  「等糧。」岳飛說,「他的糧不夠了。運糧隊被我們打了那麼多回,糧食運不上來。沒糧,就打不了仗。」

  「那他會退嗎?」

  「不會。他退了,回去就是死。金國皇帝不會饒了他。他只能等。等糧,等機會,等我們犯錯。」

  「我們會犯錯嗎?」

  岳飛看著他,沒回答。

  當天夜裡,有人來敲城門。不是金兵,是自己人。一個老百姓,從金兵大營里跑出來的。他說金兵在殺馬。殺馬吃肉,說明糧食真的不夠了。李譜把這個訊息告訴岳飛,岳飛聽完,沉默了很久。

  「再等三天。」岳飛說,「三天之後,他要麼攻城,要麼退兵。」

  三天。李譜數著日子過。第一天,金兵沒動。第二天,金兵還是沒動。第三天,天還沒亮,城外傳來了號角聲。

  

  李譜跑上城牆。城外,金兵的大營亮了。火把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十五萬人,從營門裡湧出來,黑壓壓一片,往朱仙鎮壓過來。

  「來了。」楊再興站在他旁邊,槍尖在火光下閃了一下。

  「來了。」

  岳飛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影,拔出劍。劍光在火光里閃了一下,亮得刺眼。「弓箭手準備。」

  兩千弓箭手拉開弓。箭尖指向城下,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樹林。

  金兵進入了射程。

  「放。」

  兩千支箭飛出去,像一片烏雲,遮住了半邊天。然後落下來,落在金兵的隊伍里。人倒了,馬倒了,旗子也倒了。金兵沒退。他們踩著地上的人,踩著地上的馬,踩著地上的旗子,往前沖。

  「放。」

  又兩千支箭飛出去。又一批人倒了。金兵衝到了城牆下面,架起梯子,往上爬。岳家軍計程車兵站在城牆上往下砍,一刀一個,一刀一個。金兵爬上來,被砍下去。爬上來,被砍下去。城牆下面又開始堆屍體。

  楊再興守在城牆最前面,槍尖左刺右挑,金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他的槍斷了,就撿起地上的刀。他的刀卷了刃,就撿起地上的槍。渾身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李譜站在他身後,幫不上忙。他不會用刀,不會用槍,連弓都拉不開。他只能看著。看著楊再興在城牆上殺進殺出,看著岳家軍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倒下,看著城下的屍體越堆越高。

  天亮了。金兵退了。




  「去治傷。」李譜說。

  「不礙事。」楊再興說。但這次他沒笑。

  李譜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酒壺,遞給他。楊再興接過來,灌了一大口,然後倒了一些在傷口上。他的臉抽了一下,沒出聲。

  「疼嗎?」

  「不疼。」

  李譜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楊再興把酒壺還給他,站起來,拿起槍。「李先生,你說,金兵還會來嗎?」

  李譜想了想,說:「不會了。」

  「為什麼?」

  「因為他的糧沒了。」

  楊再興看著他,點了點頭。他把槍靠在肩上,一瘸一拐地走了。

  金兵真的沒再來。當天下午,斥候來報——金兵退了。不是退後五里,是往北撤。撤得很急,帳篷都沒拆完,地上扔了一地的輜重。

  李譜站在城牆上,看著金兵的大營越來越空,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邊。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直到星星出來。

  「贏了。」楊再興站在他旁邊。

  「贏了。」

  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他居然還有一壺——灌了一口,遞給李譜。李譜接過來,也灌了一口。酒還是那麼辣,但這次辣得舒服。

  「李先生,」楊再興說,「你說,明年金兵還會來嗎?」

  李譜想了想,說:「會。」

  「那怎麼辦?」

  「打。」

  「打到什麼時候?」

  「打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楊再興點了點頭,從他手裡拿過酒壺,又灌了一口。「那就打。」

  兩個人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誰都沒說話。遠處,黃河的方向,傳來一陣悶響。不是雷聲,也不是冰裂的聲音。是水聲。黃河在流,一直在流,從古流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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