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李譜在城牆上睡著了。他夢見自己站在黃河邊,河水是渾黃的,翻滾著,冒著白色的水汽。河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白衣,看不清臉。
「你是誰?」他問。
那個人沒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你是未來的我嗎?」
那個人還是沒回答。他轉過身,慢慢走進霧裡,消失了。李譜站在河邊,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突然發現河面上多了一座橋。橋很窄,只容一人透過,橋對面是一片霧,什麼都看不見。
他邁上橋,走了幾步。橋在晃,下面的河水在翻。他不敢往下看,只看著前方。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厚,連腳下的橋都看不清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李譜。」
他停下來。
「別過來。」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退回去。霧裡伸出一隻手,推了他一下。他往後倒,掉進河裡。河水是涼的,混黃的,灌進他嘴裡,澀澀的,像泥。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城牆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楊再興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酒壺。
「做噩夢了?」
「嗯。」
「夢到什麼了?」
「夢到——」李譜想了想,沒說出來。「沒什麼。」
楊再興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把酒壺遞過來。「喝一口,壓壓驚。」
李譜接過來,灌了一口。酒還是那麼辣,但這次辣得他清醒了。他站起來,往城下看。金兵的大營已經空了,地上只剩一些破帳篷和垃圾。風吹過來,把一面破旗子吹起來,在空地上滾了幾滾,掛在柵欄上,嘩嘩地響。
「贏了。」他說。
「贏了。」楊再興說。
兩人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空地。風吹過來,帶著黃河的水汽,和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是泥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
金兵退後的第三天,朱仙鎮還是一片狼藉。城牆上的缺口還沒補,城下的屍體還沒埋完,空氣里的血腥味還沒散乾淨。李譜每天跟著士兵們抬屍體,一具一具地抬,抬到城外的大坑裡,一層一層地碼。碼到第三層的時候,他聞不出血腥味了。不是散了,是鼻子習慣了。
楊再興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右臂上那道口子結了痂,黑乎乎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肉上。他每天還是練槍,天不亮就起來,在營門口那片空地上,一槍一槍地刺。地上還有沒化完的雪,踩上去咔嚓咔嚓的。李譜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右臂使不上力,刺出去的時候槍尖往下墜。
「胳膊還沒好利索。」李譜說。
「好了。」楊再興收了槍,右臂垂下來,微微發抖。「不礙事。」
「你說不礙事的時候,一般都礙事。」
楊再興咧嘴笑了。「你這個人,說話跟大夫似的。」
「我不是大夫。但我不瞎。」
楊再興把槍靠在肩上,看著北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天,灰濛濛的天。「金兵退了,明年還來。我得趕緊好。好了才能打。」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先把今年的傷養好。」
楊再興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第四天,臨安來人了。不是宦官,不是使者,是王貴。他騎著一匹灰馬,穿著一身舊袍子,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風塵僕僕的,臉上全是灰。李譜在營門口接的他,他翻身下馬,腿有點僵,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王大人,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王貴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看岳將軍,看看你們,看看朱仙鎮。」
李譜帶他進大帳。岳飛正坐在案前寫東西,看見王貴進來,放下筆站起來。「王大人。」
「岳將軍。」王貴拱手行禮,「辛苦了。」
「坐。」
三人坐下。親兵端上茶來。王貴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岳飛。「岳將軍,金兵退了,您下一步怎麼打算?」
「休整。練兵。等著。」
「等什麼?」
「等明年。」
王貴沉默了一下。「明年金兵還會來?」
「會。十五萬。只多不少。」
王貴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岳將軍,我跟您說句實話。朝廷現在沒錢了。今年打了大半年的仗,糧餉已經空了。明年要是再打,朝廷拿不出錢來。」
帳篷里安靜了。李譜看著王貴,王貴看著岳飛。岳飛臉上沒有表情。
「那就不拿朝廷的錢。」岳飛說。
王貴愣了一下。「不拿朝廷的錢,拿誰的?」
「拿老百姓的。」
「老百姓也沒錢。打了這麼多年仗,老百姓比朝廷還窮。」
「老百姓沒錢,但有糧。有糧就能打仗。」
王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岳將軍,您這是在為難老百姓。」
「不是為難。」岳飛說,「是求。求他們再撐一年。一年之後,金兵就不敢來了。」
「您怎麼知道一年之後金兵就不敢來了?」
岳飛看著他,說了一句話。「因為一年之後,我就過河了。」
王貴走了。走的時候,天快黑了。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營地,對李譜說了一句話。「李先生,勸勸岳將軍。別太硬。太硬了,容易折。」
李譜沒說話。王貴嘆了口氣,策馬走了。
那天晚上,李譜去找岳飛。岳飛正站在地圖前,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地圖上的紅點像血跡。
「將軍,王貴的話,您聽進去了嗎?」
「聽進去了。」
「那您還過河嗎?」
岳飛轉過身,看著他。「過。過河,把金兵趕出去。趕出去了,老百姓就不用再撐了。撐一年,換一輩子不打仗。這筆帳,划算。」
李譜看著岳飛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是算完了帳之後才有的平靜。
第五天,岳飛開始派人去各村各鎮,不是徵兵,是借糧。借一還二,明年收了新糧就還。李譜也跟著去了柳河村。老大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來,咧著沒牙的嘴笑。
「李先生,又來了?」
「來了。大爺,跟您說個事。」
「什麼事?」
「岳將軍想跟鄉親們借點糧。明年還,借一還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