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退後三十里之後,朱仙鎮安靜了幾天。李譜每天上城牆往北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天,灰濛濛的天,和地府的天差不多。但他知道,金兵還在。十幾萬人,在北邊等著。等糧,等機會,等岳家軍犯錯。
正月初十,臨安來了一道旨意。不是聖旨,是一封信。趙構親筆寫的。信上只有一句話:「金兵已退,卿可酌情裁軍,以省糧餉。」
和去年一樣的詞,一個字都沒改。
岳飛看完信,遞給李譜。李譜看完,心裡一沉。「又來。」
「又來。」
「怎麼辦?」
岳飛拿起筆,在信的背面寫了幾個字。「金兵未退,臣不敢裁。」和去年一樣的詞,一個字都沒改。
信送出去之後,李譜以為趙構會發火。但沒有。過了幾天,臨安又來了信。不是趙構寫的,是秦檜寫的。信上寫得很客氣,說岳將軍勞苦功高,說朝廷體恤將士,說裁軍是為了減輕百姓負擔。最後加了一句:「望將軍以國事為重,勿負聖恩。」
和去年一模一樣的詞。李譜看著這封信,突然覺得秦檜這個人可怕。不是可怕在狠,是可怕在不變。他認準了一件事,就一遍一遍地做,做到成為事實為止。
岳飛看完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將軍,秦檜這是在逼您。」
「我知道。」
「您怎麼回?」
岳飛拿起筆,在信的背面寫了幾個字。「臣在,金兵不敢過河。」
和上次一樣的詞。李譜看著這幾個字,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岳飛這個人,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但他說來說去,就這幾句話。不會變,不會軟,不會拐彎。
楊再興的傷好了。右臂上那道口子結了痂,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他又開始練槍,天不亮就起來,在營門口那片空地上,一槍一槍地刺。李譜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右臂能使上勁了,槍尖不往下墜了。
「好了?」李譜問。
「好了。」楊再興收了槍,額頭上全是汗,但臉上帶著笑。「能打仗了。」
「別急。金兵還沒來。」
「來了就晚了。得提前準備好。」
李譜看著他,心裡突然想起一句話——不是古人說的,是他在陽間的時候,一個做運營的朋友說的:「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但打仗不是機會,是命。」
正月十五,元宵節。岳飛讓後勤給每個士兵發了一碗湯圓。糯米做的,裡面包著黑芝麻,甜得膩人。李譜端著一碗湯圓,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湯圓很甜,但他吃不出味道。
「李先生。」楊再興端著一碗湯圓走過來,「想家了?」
「沒有。」
「那你發什麼呆?」
「在想金兵什麼時候來。」
楊再興吃了兩個湯圓,嚼了嚼,咽下去。「管他什麼時候來。來了就打。」
正月十八,金兵來了。不是大部隊,是幾百人的小隊。他們從北岸過來,到了溝邊,停下來。溝還是那道溝,深的,寬的,馬過不去。他們在溝邊轉悠了一會兒,然後回去了。
「又在試探。」岳飛說。
「試探什麼?」
「試探溝還管不管用。管用,他們就不過來了。不管用,他們就過來了。」
「溝管用嗎?」
「管用。」岳飛說,「但溝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找到溝最窄的地方,填土,搭橋,過去。」
「那怎麼辦?」
「看著。他填土,我們射箭。他搭橋,我們拆橋。他過不來。」
金兵試了三天,沒找到能過去的地方。溝太長了,幾百里,每一段都又深又寬。金兵的將領站在溝邊,看著對面,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下令退兵。
訊息傳到臨安,趙構又來信了。不是裁軍的信,是嘉獎的信。說岳飛守城有功,特賜金甲一副、御酒二十壇。最後加了一句:「卿可安心駐守,朝廷不日將有糧餉撥付。」
李譜看著這封信,心裡鬆了一口氣。趙構又變了。變回來就好。變回來,就有糧,有錢,能打仗。
「將軍,趙構這次是真的信您了。」
岳飛把信放在桌上,看著它。「不是信。是金兵還在。金兵在,他就需要我。需要我,就不能動我。就這麼簡單。」
李譜沉默了。他知道岳飛說得對。
正月二十,楊再興又過河了。不是去打大營,是去打運糧隊。金兵的運糧隊從北邊來,走官道,往南送。楊再興帶著三百騎兵,摸到官道邊上,等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運糧隊來了。三千人押著幾百車糧,浩浩蕩蕩地走過來。
楊再興等運糧隊走到一半,突然從路邊衝出來。三百騎兵像一把刀,插進運糧隊的中間。金兵亂了。押糧的兵不知道來了多少人,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後跑,有的站在原地發呆。楊再興殺了一個來回,燒了十幾車糧,然後跑了。
金兵的押糧官氣得在官道上罵了一整天。
楊再興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騎在馬上,渾身是血,但臉上帶著笑。「燒了十五車。」
「人呢?」岳飛問。
「殺了七八十個。我們傷了六個,沒死。」
岳飛點了點頭。「打得好。」
楊再興去治傷了。李譜站在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那道疤在火把的光里泛著暗紅色,像一道還沒幹的傷。他想起楊再興說過的話——「打完仗,回家。」打完仗,他真的能回家嗎?
正月二十五,金兵退了。不是暫時後退,是撤回了北方。斥候回來報,金兀朮的大營拆了,帳篷、糧草、輜重,全往北運。走了五天,還沒走完。李譜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天,灰濛濛的天。
「贏了。」楊再興站在他旁邊。
「贏了。」
「明年還來嗎?」
「會。」
「那明年再打。」
兩個人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風吹過來,帶著黃河的水汽,和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泥的味道,是冰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那天晚上,岳飛請李譜喝酒。不是在大帳里,是在城牆上。兩個人坐在城牆垛子上,一人一個碗,一壺酒。月亮很大,照得大地一片白。
「將軍,明年金兵還來,您怎麼打?」
岳飛喝了一口酒。「過河。過了河,打到他老家去。」
「趙構會答應嗎?」
「不答應也得打。金兵打過來了,他不答應也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