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譜看著岳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敬佩。這個人,不是不怕趙構,是不怕死。不怕死的人,什麼都敢做。
「將軍,您不怕趙構殺了您?」
岳飛放下碗,看著他。「怕。但怕也要打。不打,金兵就過河了。金兵過河了,中原就丟了。中原丟了,江南就保不住了。江南保不住了,天下就沒了。天下都沒了,他殺不殺我,還有什麼區別?」
李譜沒說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還是那麼辣,但這次辣得他渾身發熱。
正月最後一天,臨安來了一道旨意。不是給岳飛的,是給李譜的。宣旨的宦官站在營門口,展開黃綢,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譜獻策有功,特賜銀五百兩、絹一百匹,以示嘉獎。」
李譜跪在地上,聽著這些話,心裡一片空白。又是賞賜。趙構又給賞賜了。宦官念完之後,把聖旨遞給李譜,又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盒子,雙手捧著遞過去。「李先生,這是陛下讓咱家單獨交給您的。」
李譜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封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金兵已退,卿可來京一敘。朕有話問你。」
李譜看著這封信,心裡一沉。來京一敘——趙構要見他。不是召見,是「來京一敘」。客氣,但不容拒絕。
他拿著信去找岳飛。岳飛看完,沉默了很久。
「去不去?」李譜問。
「你自己決定。」
又是這句話。李譜看著岳飛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擔憂,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那我去。」
岳飛點了點頭。「去吧。到了臨安,別得罪人。」
「我不會說客氣話。」
「那就少說話。」
李譜笑了。「好。」
第二天一早,李譜出發了。天還沒亮,大霧。和前幾次一樣,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他騎在馬上,回頭看營地——只有幾個模糊的影子,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霧裡。楊再興來送他,塞給他一個酒壺。
「路上喝。」
李譜接過來,揣進懷裡。「等我回來,去你老家喝酒。」
楊再興咧嘴笑了。「說好了。」
「說好了。」
他策馬走了。走了很遠,回頭一看,楊再興還站在營門口。霧太大了,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棵樹,扎在土裡。
從朱仙鎮到臨安,騎快馬要三天。李譜這次騎得比以前好多了,屁股不疼了,背也不酸了。他甚至能在馬背上打盹——雖然危險,但實在太困了。第三天傍晚,臨安到了。
城牆在夕陽下閃著金光,高高的,厚厚的,像一道屏障。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等著進城。李譜排在最後面,看著前面那些人——有推車的,有挑擔的,有抱著孩子的,有牽著牛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那種表情他見過,在柳河村的老大爺臉上,在岳家軍計程車兵臉上,在楊再興的臉上。是活著的人的表情。
輪到他的時候,守城計程車兵看了看他的路引,又看了看他,然後讓開了。「李先生,請。」
李譜騎著馬走進城門。身後傳來士兵的喊聲:「下一個!」
臨安城的夜晚比白天還熱鬧。街上到處是人,賣吃食的、賣雜貨的、賣藝的、唱戲的,擠得水泄不通。李譜騎在馬上,走得很慢,怕撞到人。有人認出他來了,指著他喊:「岳家軍的李先生!」然後一群人圍上來,問東問西。有人問金兵退了沒有,有人問岳將軍好不好,有人問什麼時候能回家種地。李譜一個一個地回答。金兵退了,岳將軍好,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花了半個時辰才從人群里擠出來。到了驛館,已經很晚了。宦官在門口等著他,看見他來了,迎上來。
「李先生,陛下明天見您。今天先歇著。」
李譜點了點頭,跟著宦官走進去。驛館不大,但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盞油燈。李譜坐下來,看著那盞燈,發了一會兒呆。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和地府的一樣。
他吹滅了燈,躺在床上。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在地府的時候一樣。但這次,他知道自己還活著。
第二天一早,宦官來接他。他跟著宦官穿過幾條街,來到皇宮門口。皇宮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安靜了,門口的守衛多了幾個,一個個繃著臉,腰裡掛著刀,站得筆直。
「李先生,請。」宦官推開門。
李譜走進去。穿過幾道門,來到一間大殿前。殿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穿著一身龍袍,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趙構。
李譜走進去,跪下來,行了個禮。「草民李譜,參見陛下。」
「起來吧。」趙構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譜站起來,站在那裡。趙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岳飛,到底想要什麼?」
李譜看著趙構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好奇,有警惕,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想了想,說了一句話。「岳將軍想要天下太平。」
趙構愣了一下。「朕也想要天下太平。」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陛下要的太平,是沒人鬧事。岳將軍要的太平,是沒人受苦。」
大殿裡安靜了。趙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李譜看見了。
「你這個人,」趙構說,「說話真不客氣。」
「草民不會說客氣話。」
「不會說客氣話的人,朕見過。但他們都不會打仗。你會打仗。」
「草民不會打仗。草民只會傳話。」
「傳誰的話?」
「傳岳將軍的話。」
趙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李譜面前,說了一句話。「回去告訴岳飛——他要的太平,朕給不了。但他要打的仗,朕不攔著。」
李譜跪下來,磕了一個頭。「謝陛下。」
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趙構突然叫住他。「李譜。」
他停下腳步。
「你上次說,你是一個不該活著的人。」趙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朕還是那句話——你該活著。好好活著。」
李譜站在那裡,沒回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陽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花的味道、泥土的味道、人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他翻身上馬,往朱仙鎮的方向走。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臨安城。城牆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高高的,厚厚的,像一道屏障。他知道,那裡面住著一個怕的人。但那個怕的人,剛才說了一句不怕的話——「他要打的仗,朕不攔著。」
他轉過頭,策馬飛奔。身後,臨安城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金色的小點,消失在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