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譜從臨安回來的那天,朱仙鎮下著小雨。
雨不大,密得像霧,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騎在馬上,渾身濕透了,但這次沒覺得冷。懷裡揣著趙構那句話——「他要打的仗,朕不攔著。」這句話像一團火,從胸口燒到四肢,燒得他渾身發熱。
營門口的值哨看見他,喊了一嗓子:「李先生回來了!」楊再興第一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槍,槍尖上沾著泥。
「回來了?」
「回來了。」
「趙構怎麼說?」
李譜翻身下馬,腿有點軟,但站穩了。「他說,不攔著。」
楊再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道疤在雨里泛著暗紅色,笑得皺成一團。「不攔著?那就是讓打?」
「讓打。」
楊再興把槍往地上一戳,轉身就往大帳跑。「岳將軍!李先生回來了!趙構讓打了!」
李譜跟在他後面走進大帳。岳飛正站在地圖前,手裡端著碗茶,茶已經涼了。看見李譜進來,放下碗。
「趙構怎麼說?」
「他說,您要打的仗,他不攔著。」
岳飛沉默了一下。「原話?」
「原話。『他要打的仗,朕不攔著。』」
岳飛轉過身,看著地圖。他的手指在黃河上畫了一條線,從東到西,幾百里長。「不攔著,就是讓過河。」
「對。」
「那就過。」
當天晚上,岳飛把將領們叫到大帳里。人不多,楊再興、王貴、張憲、岳雲——岳飛的養子,二十出頭,長得像岳飛年輕時候的樣子,眉眼一模一樣。幾個人圍著地圖站著,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過河。」岳飛說,「過了河,打金兵的大營。燒他的糧草,殺他的兵。他在南岸怎麼打我們,我們就在北岸怎麼打他。」
「什麼時候過?」楊再興問。
「明天。」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岳雲第一個開口:「爹,明天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岳飛說,「金兵剛退,還沒站穩。這時候打過去,他來不及反應。等他反應過來,我們已經打完回來了。」
楊再興點了點頭。「我去。」
「這次,我也去。」岳飛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譜也愣住了。岳飛要親自過河?他不是沒親自打過仗,但這次是過河,過了河就是金兵的地盤,十幾萬人圍著,進去容易出來難。
「將軍,您不能去。」王貴第一個站出來,「您是主帥,主帥不能冒險。」
「主帥不去,士兵怎麼敢去?」岳飛看著他,「我去了,他們就知道,這一仗必須打贏。」
王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天夜裡,岳家軍開始準備了。士兵們擦槍、磨刀、餵馬,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明天要做什麼。李譜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緊張,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等一個等了很久的人,他終於要來了。
楊再興走過來,手裡拿著酒壺。「喝一口,明天過了河就沒得喝了。」
李譜接過來,灌了一口。酒還是那麼辣,但這次辣得他清醒。
「李先生,明天你過不過?」
「過。」
「你連弓都拉不開,過河做什麼?」
「看你們打。」
楊再興笑了。「看有什麼意思?打才有意思。」
「我不會打。」
「那就學。」楊再興從他手裡拿過酒壺,也灌了一口。「上了戰場,誰都會打。不會打的,都死了。」
天還沒亮,岳家軍出發了。五千騎兵,一萬步兵,從朱仙鎮出發,往北走。天還黑著,火把照亮了路,一條火龍在平原上蜿蜒。李譜騎在馬上,跟在隊伍中間。楊再興走在他旁邊,槍尖在火把的光里閃了一下。
「怕嗎?」楊再興問。
「怕。」
「怕就對了。」楊再興說,「不怕的人,打不了仗。」
到了黃河邊,天剛亮。河水是渾黃的,翻滾著,冒著白色的水汽。冰已經化了,水流很急,拍打著岸邊,啪嗒啪嗒的。船已經準備好了。幾十條船,一字排開,停在岸邊。船工們站在船上,手裡撐著篙,等著命令。
岳飛站在最前面那條船上,轉過身,看著岸上計程車兵。「兄弟們,過河。」
五千騎兵先上船。船工們撐著篙,船慢慢離開岸邊,往北走。河水拍打著船幫,啪嗒啪嗒的。李譜坐在船尾,看著南岸越來越遠,北岸越來越近。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黃河的水汽,和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泥的味道,是草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船靠岸了。李譜跳下船,腳踩在北岸的泥地上,軟綿綿的。他站了一會兒,站穩了,跟著隊伍往前走。北岸是一片平原,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風從北邊吹過來,沒有任何遮擋,像刀子一樣往骨頭裡鑽。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傳來訊息——金兵的大營就在前方十里。岳飛下令停下,全軍列陣。五千騎兵在前,一萬步兵在後,弓箭手在中間。李譜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裡黑壓壓的一片,是金兵的大營。旌旗在風裡飄著,上面繡著看不懂的字。
岳飛騎馬走到陣前,拔出劍。劍光在晨光里閃了一下,亮得刺眼。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今天這一仗,打完了,就回家了。」
沒有人說話。
岳飛舉起劍,指著前方。「跟我來。」
他策馬沖了出去。五千騎兵跟著他,一萬步兵跟在後面。李譜騎在馬上,也跟著沖。他不會打仗,不會用刀,不會用槍。但他會跟著跑。跟著岳飛跑,跟著岳家軍跑,跟著那些回不來的人跑。
金兵的大營越來越近。他能看見那些帳篷了,灰白色的,一頂挨一頂,密密麻麻鋪了一地。帳篷外面有柵欄,柵欄後面有人影在跑動,有人在喊叫。號角聲響起來了,低沉、悠長,像一頭老牛在叫。
岳飛的騎兵衝到了柵欄前。有人跳下馬去砍柵欄,有人騎馬直接撞過去。木頭的斷裂聲、人的喊叫聲、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李譜跟著人群湧進大營。
帳篷在燃燒。到處都是火。不是岳家軍放的——金兵自己在燒。燒糧草,燒輜重,燒一切帶不走的東西。火光照得人臉通紅,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
「金兀朮要跑。」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