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譜四處找岳飛,找不到。四處找楊再興,也找不到。身邊全是陌生人,全是穿著岳家軍軍服、臉上塗著灰、眼睛裡冒著火計程車兵。他們從他身邊衝過去,像一條河,他是河中間的一塊石頭。
「李先生!」
有人拉他的馬韁繩。他低頭一看,是楊再興。臉上被煙燻得更黑了,那道疤像一道白色的閃電,橫在臉上。
「跟我來!」
楊再興拉著他的馬,穿過一片燃燒的帳篷,來到大營後面。這裡有一條路,通往北方。路上全是馬蹄印和車轍印,新鮮的,泥土還是濕的。
「金兀朮往北跑了。」楊再興指著那條路,「岳將軍已經追上去了。」
李譜看著那條路,又看了看楊再興。「那我們還等什麼?」
楊再興咧嘴笑了。「就等你這句話。」
兩人策馬沿著那條路追上去。路兩邊全是燒了一半的帳篷和扔下的輜重,有糧食、有兵器、有鍋碗瓢盆,還有幾面倒在地上、被人踩滿腳印的旗子。
追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傳來喊殺聲。李譜勒住馬,看見前面是一片開闊地。地上全是人——金兵和宋兵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刀光在晨光里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打鐵。
他看見了岳飛。岳飛騎在馬上,站在人群中間,手裡的劍已經卷了刃,鎧甲上全是血。他身邊圍著一圈金兵,七八個人,舉著刀,不敢上前。
「岳將軍!」楊再興喊了一聲,拔刀沖了進去。李譜騎在馬上,看著楊再興衝進人群,刀起刀落,一個金兵倒下去,又一個金兵倒下去。他像一把鐮刀,割麥子一樣,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但金兵太多了。他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殺不完。岳家軍計程車兵們背靠背站成一圈,把岳飛護在中間。人越來越少,圈子越來越小。
李譜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看了看四周。左邊是一片樹林,右邊是一條河,河上結著冰——不對,黃河化了,哪來的冰?那是冬天的事。現在是春天,沒有冰。右邊是一條河,河面很寬,水流很急。前面是金兵,後面是他們來時的路。
樹林。還是樹林。
他策馬往樹林那邊跑。跑近了一看,樹林不大,但很密,樹與樹之間只容一匹馬透過。如果把人引進樹林,金兵的騎兵就發揮不了優勢。
可怎麼引?
他摸了摸身上,摸到了楊再興給他的酒壺,還有火摺子。他拔開酒壺的塞子,把酒倒在衣服下擺上。然後打起火摺子,湊上去。火騰地一下著了。他脫下著火的衣服,掛在馬鞍上,然後狠抽了一鞭子。馬受驚了,嘶鳴一聲,朝著金兵的方向衝過去。一匹著火的馬,拖著一件著火的衣裳,在晨光里像一團移動的火球。
金兵亂了。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有人喊「宋兵的妖法」,有人喊「快跑」。人群像被石頭砸中的螞蟻窩,四散開來。
「往樹林裡跑!」李譜扯著嗓子喊,「進樹林!」
岳家軍計程車兵聽懂了。他們護著岳飛,往樹林那邊跑。金兵想追,但那匹著火的馬還在人群里亂竄,沒人敢靠近。
進了樹林,光線暗了下來。樹很密,枝葉交錯,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地上全是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停下來。」岳飛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人群停了。李譜勒住馬,喘著粗氣。他渾身是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背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清點人數。」岳飛說。過了一會兒,數字報上來了。跟過來的人,不到兩千。五千騎兵過河,跟到這裡的兩千。其他的,不知道是散了,還是——
岳飛沒問。他靠著一棵樹坐下,閉上眼睛。鎧甲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一塊一塊的,像鏽。
李譜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將軍,您受傷了?」
岳飛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皮外傷,不礙事。」
「金兀朮呢?」
「跑了。」岳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往北跑了,追不上了。」
李譜沒說話。
「你那個辦法,」岳飛突然說,「著火的馬——誰教你的?」
「沒人教。自己想的。」
岳飛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這個人,天生就該打仗。」
李譜苦笑了一下。「我連刀都沒摸過。」
「打仗不是摸刀。」
樹林裡安靜了。只有風聲,和偶爾一兩聲馬的低鳴。兩千個人擠在這片不大的樹林裡,沒人說話,沒人點火,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斥候回來了。「金兵退了。往北退了一百里。」
岳飛站起來。「我們的人呢?」
「散了的那些,大部分往南岸撤了。有一部分在找我們。」
岳飛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也撤。」
「撤?」李譜站起來。
「撤。」岳飛說,「金兀朮跑了,追不上了。我們的糧草撐不了幾天,得回南岸。」
他看著李譜,眼神平靜。「這一仗,沒打贏。但也沒打輸。金兀朮跑了,糧草燒了,船也燒了。他今年回不來了。」
他看著北方的天空,那裡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明年,再來。」
……
李譜從臨安回來的第三天,岳飛交給他一個差事——管情報。
不是抓探子那種情報,是寫信。岳家軍每天都有大量的軍情文書要送往臨安,有戰報,有請示,有糧草清單。這些文書走的是官道,一路上要經過十幾個驛站,每個驛站都有抄寫員把內容抄下來存檔。抄著抄著,內容就傳出去了。傳到老百姓耳朵里沒事,傳到金兵耳朵里就要命。
「您是說,朝廷那邊有金兵的探子?」李譜問。
「不是朝廷。是驛站。」岳飛指著桌上的地圖,「從朱仙鎮到臨安,一千多里,十幾個驛站。每個驛站都有十幾個人。你能保證這十幾個人里沒有金兵的人?」
李譜想了想,說:「不能。」
「所以要想個辦法。讓金兵拿到信也看不懂。」